第659章 金殿温言藏虎略,一帧旧画动君心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十月二十五,卯时。

深秋的晨风顺着高耸的宫墙夹道灌进来,带着透骨的寒意,宫墙内外的灯笼已经换成了寻常的白纸灯罩,御道两侧的石灯座上都结了一层薄霜,偶有内侍匆匆走过,靴底踩在冻硬的青砖上,发出细碎的磕磕声。

明和殿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

殿外,百官已经列班完毕,文左武右,按品级依次排开,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风吹过,卷起宽大朝服下摆发出摩擦声。

今日,是梁帝时隔数个月后,第一次临朝,昨日黄昏时分,白斐亲自从和心殿走到内阁传了口谕,当这口谕传到百官耳中,便是大半个京城的一夜未眠。

卓知平站在文臣队列的最前端,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里,那张清癯的面孔上挂着一贯温和的笑意,眼帘低垂,呼吸均匀。

苏承明也站在队首,穿着一身太子冕服,面容沉静,双手交叠于腹前,身子一动不动。

“吱呀”一声沉闷的巨响。

明和殿那四扇朱红木门,依次向两侧推去,殿内的烛火光芒顺着门缝泻出来,铺在汉白玉台阶上。

白斐面无表情的跨进殿内,身后跟着四名青衣内侍,径直走到御道一侧,四名内侍则分列御座两侧,双手垂立,低眉顺眼,白斐本人退后半步,站在御座斜后方的阴影里,双手垂于身前,面色毫无波澜。

整座明和殿,瞬间安静到了极点。

御阶侧门处,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每一步落下,都踩在满朝文武的心尖上。

梁帝身着龙袍,一步一步从侧门步入正殿,五十余岁的帝王,脊背挺直,宽大的袖口随步幅微微摆动,他的面色看不出什么异样,既不见怒意也不见倦容,那双眼睛半阖着。

梁帝走到御座前,转身,撩起龙袍下摆,稳稳的坐了下去。

下一刻,百官入殿伏帝,山呼海啸之声响起。

“吾皇万岁!”

过了整整五息,梁帝依旧没有说话。

大殿内死寂一片,官员们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有人悄悄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白斐往前走了一步,对着殿门口的内侍微微颔首。

站在御座侧下方的内侍立刻会意,挺直腰板,扯着尖细的嗓子高喊了一声。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梁帝瞥向一旁的苏承明。

“你来主持,照常即可。”

苏承明从太子位上跨出一步,走到殿中,深深一揖。

“臣明白。”

苏承明直起身子,面朝百官,声音洪亮,透着监国太子的稳重。

“臣先报南地三州世家联名陈情一事。”

“自上月接到陈情书,礼部已拟回文,臣已派人前往南地安抚,着各州知府当面宣达朝廷旨意,限十五日内递交详册,逾期不交者以抗旨论处,目前,三州世家已撤回部分私兵,表态愿遵朝廷政令,儿臣已行文各地官府,严加约束流散兵卒,绝不许其滋事扰民,违者严惩不贷,此事已呈御览,尚待圣裁。”

苏承明说完,便微微侧过身子,拿余光去扫御座上的梁帝。

可梁帝就那么坐在那儿,脸上的皱纹没有一丝波动,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大殿内依旧安静,这种沉默比最严厉的斥责还要折磨人。

苏承明收回目光,继续开口。

“户部秋粮入库事宜,截止十月初十,已全部核算完毕,各州府报上来的秋粮数额,共计一千四百三十七万石,较去年增三成有余,儿臣已命户部拨出两百万石填补京城四大粮仓,余下按例分拨各处军镇,丁尚书,你来细说。”

户部尚书丁修文从队列中站出来,脚步略显急促,躬身向上行礼后开了口。

“启禀圣上,今岁风调雨顺,各州府秋粮入库数额确如殿下所言,其中南地三州占……”

丁修文说的事无巨细,数字翔实,条理清晰,足足说了小半盏茶的功夫,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梁帝从头到尾没有出声,左手拇指再次搭上扳指,缓缓转动了一圈。

丁修文说完后退回队列,呼吸粗重。

苏承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接着报了工部河道修缮的批复,以及吏部今年的考功名单。

他每报完一项,都会微微停顿,留出空隙,那空隙是给梁帝的,但梁帝一次都没有接,殿中的气氛越来越沉,官员们低垂着头,谁也不敢抬眼去看御座上的那位。

卓知平的笑意依旧温和,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极轻的动了一下。

苏承明躬身退回原位,兵部尚书赵逢源从武将队列中跨出一步,双手持笏。

“臣兵部尚书赵逢源,有本启奏。”

梁帝的目光从苏承明身上移开,落在赵逢源脸上。

赵逢源清了清嗓子。

“臣奏京军之中,防寒衣物、军械已足额发放到位。”

赵逢源停顿了一瞬,余光飞快的扫向明和殿那两扇敞开的大门,嘴唇微微一动,“另外,陇西驻军与临南驻军近半年无异动,各处关隘戒备如常,未见蛮族与胡骑大规模犯界。”

说完,他低着头退了回去。

丁修文紧跟着再次站了出来,躬身开口。

“启禀圣上,臣补奏一事,今年各处边军的军饷,户部已全数按时拨付,尤其是陇西与临南两地,军饷钱粮皆比往年提前两日送达,今年各处军饷无一日延误,各军回执均已入档,臣已整理成册,请圣上御览。”

丁修文特意咬重了“无一日延误”几个字,双手将一份薄册举过头顶,有内侍上前接过,转呈御前。

梁帝接过册子,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随后合上,放在手边的矮几上,依旧没有说话。

卢升站在文臣队列的中后段,双手拢在袖子里,脊背微弓,一双老眼死死盯着脚尖前方三寸的地砖。

朝会就这样进行着,一个时辰过去了,该议的政事基本议毕。

苏承明将手中的事项逐一报完,环顾殿中,再次走到殿中。

“诸位大人,可还有事启奏?”

大殿内无人应答,苏承明转过身,嘴唇刚刚张开,准备行礼宣布退朝。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梁帝侧后方的白斐动了,那道灰褐色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向前迈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倾,凑到梁帝耳畔,极低极快的说了一句话。

梁帝左手拇指上正在转动的翡翠扳指,骤然停止。

白斐直起身子,退回原位,双手垂于身前,目光平静的看向站在一旁的内侍。

内侍立刻会意,往前走了一步,吸满一口气,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整座大殿。

“宣!陇西大将军赵楼、临南大将军穆淑英,入殿觐见!”

这句话一出,文臣队列里有人不自觉的抬起了头,武将队列里有人的手指攥紧了笏板边缘,百官此前只知这两人被圣旨召入京城,却根本不知道他们今日会直接在朝会上被宣入殿中。

官员们的余光纷纷投向站在殿中的太子,苏承明身子没有动,面色如常,双手交叠于身前的姿势没有一丝改变。

殿门外,传来两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左边那个身形魁梧,肩宽背厚,步子迈的极大,深红朝袍上胸前金线绣着猛虎下山图,半白的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武将髻,左颊三道刀疤在殿内的烛火映衬下,显得狰狞而威严。

右边那个比他矮了小半个头,但身姿笔挺,同色朝袍配银线绣着展翅雄鹰,乌黑的长发束在铜环里,鬓边几缕碎发垂在颊侧,行走间脚步极轻,带着常年在山地行军的利落。

他们沿着大殿正中的御道,目不斜视的往前走,左右两侧的官员队列里,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落在他们身上,赵楼面色从容,脚步沉稳的像在自家院子里踱步,穆淑英嘴角微微绷着,一双星眸直视前方御座的方向。

走到距离御阶还有十步的地方,两人同时停住脚步,撩起朝服下摆,单膝跪地,行了个最标准的武将觐见大礼。

“臣陇西大将军赵楼,叩见吾皇万岁!”

“臣临南大将军穆淑英,叩见吾皇万岁!”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在大殿内回荡,殿中鸦雀无声。

梁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跪着的两个人,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都起来吧。”

“谢圣上。”赵楼与穆淑英同时站起身,垂手而立。

梁帝靠在椅背上,目光先落在赵楼身上,打量了一番。

“赵楼啊,你这头发,又白了不少,朕记得,你还比朕小上两岁?”

赵楼微微躬身,声音洪亮,“回圣上的话,臣今年五十有八,陇西的风沙大,催人老,臣虽然老了,但是陛下风采依旧。”

“五十八了啊。”梁帝叹了口气,笑了一声,“朕也不复当年了,平日里看着镜子里的白头发,朕心烦闷,依稀记得当年你替朕挡那三刀的时候,还是个毛小子,一转眼快四十年了。”

赵楼双拳微攥,低下了头,殿中几个胆子大的官员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圣上这是在叙旧情?

“路上走了几日?”

“回圣上,臣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骑不得快马,路上足足走了十五日,让圣上久等了,臣有罪。”

赵楼抬起头正对上梁帝视线,随即垂下目光。

“十五日。”梁帝重复了一遍,“年纪大了,慢些走是应当的,路上可还顺遂?身体可还硬朗?”

“托陛下洪福,一路平安,劳圣上记挂,臣每天还能吃下三碗饭,拉得开弓,这把骨头还能为大梁守几年边关。”

梁帝满意的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穆淑英。

“穆淑英。”

“臣在。”穆淑英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尾音。

“当年,你父亲走的时候把你托付给朕,一晃眼,你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军了。”

穆淑英嘴角动了动,抱拳行礼。

“全赖圣上隆恩,臣不敢居功。”

梁帝点了点头。

“临南那边,今年蛮子闹了几回?”

“回圣上,开春时闹了两回小股的,不成气候,之后便安生了,今年没再犯界。”

“粮食收成如何?”

“回圣上,临南今年风调雨顺,稻子收了七成半,足够军民过冬了。”

梁帝听完,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好,很好,说话还是这么干脆。”

梁帝的笑意收了回去,将手放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拍了两下,目光从穆淑英身上移开,扫过殿中百官,又收了回来。

“你们两人戍守边关,劳苦功高,这一路也辛苦了,先在京中的公馆里歇几日,好好养养精神。”他停顿了一下,“等歇过乏来,朕再找你们说话。”

赵楼与穆淑英同时躬身。

“臣遵旨。”

就这样结束了,没有斥责,没有追问,没有给什么差事,更没有削什么兵权。

说完,梁帝站起身,内侍立刻高喊。

“退朝。”

梁帝转身,顺着侧门走出了明和殿,白斐紧随其后,满朝文武跪地恭送。

“恭送吾皇万岁。”

等梁帝的背影彻底消失,大殿内的气氛瞬间松懈下来,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疑惑与恐慌。

这就完了?把手握重兵的一方大员千里迢迢叫到京城,就在大殿上问问路上走了几天,吃的好不好,稻子收了多少?

百官鱼贯而出,三五成群的走下汉白玉台阶,低声的议论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卓知平走在文官队列的最前端,双手始终拢在袖子里,脸上挂着一贯温和的笑意,步伐不疾不徐,周围的官员都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

苏承明站在殿内,一直等到百官退尽,才缓缓转过身迈步往外走,经过卓知平身旁时,苏承明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微微侧过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的交汇了一瞬,卓知平嘴角的笑意没有变,苏承明的眼神依旧深沉,二人各走各的路,错身而过。

赵逢源与丁修文并肩走在宫道上,丁修文的脚步有些乱,不时的转头看一眼四周,凑到赵逢源耳边,压低嗓子。

“赵大人,圣上今日这是什么意思?千里召来,就把人叫来问这么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这到底是在敲打谁?”

赵逢源目视前方,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几分。

“丁大人,圣意难测,管好你自己那一摊子事吧,你我只管做好本分之事,少打听,少说话。”

“可是……”丁修文还想再问。

赵逢源已经加快脚步,甩开了他,径直走向宫门,丁修文站在原地愣了两息,干笑一声,拢了拢衣领,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卢升从头到尾走在队伍里面靠后的位置,脊背微弓,路过丁修文身边时,卢升立刻垂下眼帘加快脚步,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宫门外,宽阔的街道上。

秋末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将二人的朝袍袖口吹的鼓起来,穆淑英与赵楼并肩走着,两人的亲卫牵着马远远的跟在后面,赵楼的步子大,穆淑英跟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两人的靴底踩在石板上,声音一重一轻。

走了百余步,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赵楼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穆淑英,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三个字。

“看不懂。”

穆淑英看着他,没有接话,前方出现了一处分岔路口,两人的马车早已经等候多时。

赵楼停下脚步,抱了抱拳。

“穆丫头,老夫先走一步。”

“赵伯父慢走。”

穆淑英回望着他,两人对视了一息,什么也没说,各自上了各自的马车。

穆淑英掀开车帘坐进去,车帘落下的瞬间,她抬起左手,无意识的摸了摸耳垂上那枚素银小环,马车碾过石板路,车厢随着颠簸轻轻晃动,穆淑英坐在车厢里,目光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眉头微微蹙起。

千里进京,金殿面圣,问的全是鸡毛蒜皮的家常话,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换个不会想事的人兴许觉得没事,但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另一辆马车里,赵楼庞大的身躯靠在车壁上,双眼紧闭,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没有节奏的敲击着膝盖,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老狐狸。”赵楼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马车平稳的行驶着,在前方街角拐了个弯,半个时辰后,停在了公馆门前。

赵楼睁开眼,刚准备起身下车,车轮还没完全定住,车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大将军,有人等候。”

赵楼伸出手,将车帘掀到一侧,看了一眼,公馆的台阶下,站着一个面皮白净的年轻内侍,穿着东宫服饰,见赵楼的马车停下,立刻趋步上前,双手交叠,态度极其恭敬的深深一躬。

“奴婢给赵大将军请安。”

赵楼坐在车厢里没动。

“有事?”

内侍直起身子,面带笑意,声音尖细却清晰。

“传太子殿下口谕,殿下久仰赵大将军威名,今日得知大将军入京,特在城中醉仙楼备下薄酒,想与大将军一叙,还望大将军赏光。”

赵楼沉默了两息,目光在那内侍脸上扫过,那三道刀疤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替老夫谢过太子殿下美意。”赵楼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低沉浑厚,语速不快,“只是...老夫初入京城,舟车劳顿,这把老骨头实在是不听使唤了,况且,今日乃是觐见之日,按朝廷的规矩,外将述职期间,不宜私交内臣。”

“太子殿下的美意,老夫心领了,改日,等老夫歇过乏来,再亲自去东宫谢恩。”

内侍脸上的笑意僵了不到半息,随即恢复如初,显然是受过极好的训练,躬身行礼.

“奴婢明白了,定会将大将军的话,一字不差的转达给太子殿下,大将军一路辛苦,好好歇息,奴婢告退。”

内侍转身退走,脚步利落,没有半分纠缠,赵楼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放下车帘,车厢内重新陷入昏暗。

身后的亲卫在外面低声问了一句。

“将军?”

“进去。”赵楼从车上下来,踩在石板上,朝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迈步跨过公馆的门槛,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把门关上,今日不见客,谁来都挡了。”

“是。”

正房的门关上了,赵楼靠在太师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两端,闭上了眼。

他坐在阴影里,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太子这一手来的还真是快,朝会刚散帖子就到了,这个时候去赴太子的宴,那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梁帝今日在朝堂上的反常,摆明了是在布一盘大棋,在没摸清圣意之前,他赵楼绝不会走错哪怕半步。

同一时间,皇宫深处,和心殿。

梁帝已经换下了那身繁重刺眼的明黄龙袍,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宽袖常服,随意的半靠在软榻上,榻前的矮几上,堆着厚厚一摞奏折,梁帝的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翻看了两页,又随手扔回桌上,右手端着一盏热茶,时不时啜一口。

白斐立在侧后方三步远的位置,双手垂于身前,一动不动,殿内极静。

殿内的静默持续了很久,梁帝忽然开口了。

“白斐。”

“在。”

“今日穆淑英和赵楼的表情,你看见了?”

白斐上前一步,声音极低。

“看见了。”

“怎么说?”

白斐垂着眼帘,语气平稳。

“赵楼稳得住,穆淑英绷得紧。”

梁帝嗯了一声。

“赵楼那老东西,当年在白鹿坡替朕挡刀的时候,脸上也是这副表情,笑眯眯的,看不出深浅。”

白斐没有接话,梁帝低头看着自己的翡翠扳指。

“穆家那丫头倒是有几分她老子的样子,直来直去,不拐弯。”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倦,“朕今天这般表现,你说外面那些人会怎么猜?”

白斐的声音极低。

“猜什么的都有,不过无论怎么猜,都猜不到圣上心里。”

梁帝笑了一声。

“猜不到好,猜不到就会慌,慌了就会动,动了朕才看得清楚。”

随即梁帝揉了揉眉心,似乎在想接下来该做什么。

这时,白斐上前一步,声音极低。

“圣上,有人邀您出宫一叙。”

梁帝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向他。

“谁?”

白斐没有直接回答,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指指向和心殿东墙上悬挂着的那幅画。

殿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梁帝的目光顺着白斐的手指,落在那幅画上。

梁帝的呼吸骤然一滞,左手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猛的转了两圈,然后死死的停住,盯着那幅画看了足足有十数息。

“他入京了?”

白斐摇了摇头。

“尚未入城,人在城北二十余里外,一处客栈。”

过了许久,梁帝从软榻上缓缓站起身,鸦青色的袍子随着动作垂落下来,宽大的袖口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他踱步走到窗前,背对着白斐,看着窗外深秋的枯枝,窗牖半开,午后的日光从外面斜照进来,在他脚下的青砖上割出一道分界。

“朕,许久没有出宫走动了。”

白斐深深的躬下身子。

“臣这就去备便服。”

“嗯,轻车简从。”梁帝背对着他,补了一句,“不必大动干戈,不要惊动任何人。”

“臣明白。”白斐走到门槛前,停了一下,“圣上,要不要带上些什么?”

梁帝没有回头。

“不必。”

白斐倒退着退出殿门,侧身而出,门扇在他身后轻轻合拢,殿外廊下,两名内侍正低头候着,白斐走过去,压低嗓子交代了几句,两人立刻快步朝后殿方向跑去。

和心殿内,只剩下梁帝一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影子被阳光拉长,斜斜地投在身后的地面上,一直延伸到东墙的方向,落在那幅《家和图》下方。

画中的少年们在嬉闹,画中的父亲坐在石桌主位,含笑看着儿女,其乐融融,家和万事兴,角落里,那个瘦弱的身影望着这片其乐融融,眼里有渴望。

画外的帝王,背对着那一切,独自立于空荡荡的大殿中,面对着窗外的秋风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