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光跟昨天和室里不同。
和室靠的是自然光,从障子纸上筛进来,柔和,且有方向感。
书房开着台灯,光源在桌面左后方,照亮了一半的书桌,另一半沉在阴影里。
皋月坐在桌后。
她穿了一件深藏青的开衫,领口露出白色衬衣的一线边沿。头发没有绾起来,散在肩上,右侧的一缕发丝搭在锁骨前方。
她的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桌面上摊着几张便签纸,纸上有墨迹。
千鹤在门口跪坐,行礼。双手间距一拳,额头停在指尖上方三寸处。
“坐吧。”皋月的声音很平,跟昨天一样。
千鹤起身,走到桌前三尺的位置跪坐下来。
皋月把钢笔搁在笔槽里。身体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腹前,目光落在千鹤脸上。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千鹤。
千鹤等了两秒,立刻意识到这两秒是留给她的。
“千鹤昨日所言,今日再做禀呈。”
“说。”
“千鹤的母亲松室靜江,年轻时在百合子大人娘家做女中。”千鹤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昨天更慢了一点。“母亲手拙口笨,但百合子大人从未嫌弃。两人年岁相近,大人待母亲像待自家姊妹一样。”
她停了一下。
“百合子大人出嫁后,母亲因父亲病故、家中欠债,被迫辞去女中一职回乡。百合子大人知道了这件事。”
皋月没有出声。
“大人以个人嫁妆的私款,替母亲还清了全部欠款。又托人在宇治给母亲安排了制茶厂的包装工。”
千鹤的目光一直落在皋月颈下两寸的位置。
“大人只交代了一句话——''把女儿好好养大。''”
“母亲在我十三岁时过世。”千鹤说,“过世前一个月,她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她这辈子,只欠过一个人的情。那个人的名字叫百合子。”
皋月的手指搁在椅子扶手上,没有动。
“母亲走后,百合子大人将我托付给了九条老夫人。从十三岁起,我在九条家做女中。洗碗、扫地、给猫梳毛。四年杂役,三年一般女中,之后升御付女中。到今年,一共十八年。”
她把这些年份说得很干,似乎这些经历都与她无关似的。
“此外,九条老夫人还让我接受了系统性的战斗训练。由九条家的一位退役自卫队出身的教官负责训练我。”
她没有展开训练的内容。也没有说自己会什么、不会什么。
“以上,便是全部了。”千鹤再次低下头去,“千鹤再次恳请小姐,允许千鹤留在身边侍奉。”
皋月听完了之后,沉默了大约五秒。
然后她站起来。
“跟我出去走走。”
……
庭院的廊下。
十一月的东京,上午九点出头的太阳角度很低,光从东面的树梢间悄悄漏下来,落在缘侧的木板上,一片一片的。
皋月站在缘侧的边沿,面朝庭院。
千鹤站在她身后一步半的位置。
银桂树下,有一只鸟在地上啄什么东西。啄了两下飞走了。
“千鹤。”
“在。”
皋月没有回头。
“你想侍奉我,是因为你欠我母亲的。”
“是。”
“可你欠的人是百合子。”皋月的声音很轻,被庭院里的冷空气托着,传不远。“我不是百合子。”
千鹤没有接话。
皋月转过身来。
上午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脸上有一半落在阴影里。
“如果我不接受呢?”
千鹤的右手搁在膝侧,指尖碰到了色无地的布料。
“千鹤会回京都复命。”她说。
“然后呢?”
“然后继续在九条家做女中,直到小姐有一天需要人。”
“万一我一辈子都不需要呢?”
千鹤看着皋月。视线从颈下两寸的位置往上移了一点——移到了下颌。
“那千鹤会一直等。”
皋月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
“第二个问题。”她说着,一边沿着缘侧往西走去,“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取得我的信任?”
这回千鹤的沉默长了一些。
“凭不了什么。”她跟在皋月身侧,微微摇了摇头。
皋月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信任是主人给的。”千鹤的语速比正常又慢了半拍,“千鹤能做的,是每一天都站在您看得到的地方,做您交代的事,不偷懒、不撒谎、不掩藏。”
她顿了一下。
“日子够长了,您自然会有判断。”
“很老实的回答。”皋月说,语气听不出褒贬。
他们慢慢走着,来到了缘侧西端的一棵山茶前。花还没开,枝上只挂着几颗紧闭的苞。
皋月在那里停下来,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颗花苞,缓缓转头看向千鹤。
“第三个问题——”她的目光从千鹤脸上扫下来,在她的腰带结附近停了一瞬。“如你所见,我身边不缺人。”
“我为什么要多加一个你?你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千鹤的回答来得比前两个快。
“我能去藤田先生去不了的地方。”
皋月没有追问。
“温泉旅馆的浴场,料亭的女性的更衣间,深夜的卧室,女校的茶会。”
“这些地方,男人进不去。”
皋月看着她。
“另外——”千鹤的手在腰侧动了一下,手指碰了碰衣褶下面一个微微隆起的位置,又收回来。
“我的手,除了奉茶和叠被之外,还做得了别的事。”
这句话说完之后,庭院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鸟飞回来了,又在银桂树下啄了两口,然后歪着头看了看缘侧的方向。
皋月笑了。
比昨天在和室里的那一下大一点,嘴角弯起来了。
“不错。”她走到缘侧的廊柱旁边,伸手从横木上拿起那片红得发暗的枫叶。在指尖转了半圈。
然后她收了笑。
“最后两个问题。”
她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了。
“你的忠诚给谁?”
千鹤的回答没有间隔。
“给百合子大人的女儿。”
“给百合子的女儿。”皋月重复了一遍,把“大人”两个字省掉了。“不是给西园寺家?”
“家名换得了。”千鹤说,“血换不了。”
皋月的手指停住了。
枫叶在她的食指和拇指之间夹着,叶柄朝下。
“第二——”她的目光盯住千鹤的眼睛。这是今天早上第一次,两个人的视线正面对上。
“如果有一天,西园寺家的利益,跟你心里认为正确的事发生了冲突。你站哪边?”
千鹤没有立刻回答。
庭院里的风动了一下,银桂的枝梢被吹得微微晃了晃。
那只鸟终于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气里留了一道短短的尾音。
大约过了四秒。
“我站在您的身边。”千鹤说。
皋月等着。
“对错由您来判断。”
皋月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缘侧上的一片日光,从木板的第三条缝隙移到了第五条。
然后皋月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的都不同。之前的笑是嘴角的弧度,是场面上的温度控制。这一次的笑,从嘴角往上,走到了眼睛。
“你知道吗。”她把那片枫叶放回廊柱的横木上。
“你刚才所有的回答里,我最满意的,是你沉默的那四秒。”
千鹤微微低头。
“想都没想就接的人,我反而信不过。”皋月转身面朝庭院,声音轻了一些。“认真想了,然后还是选了我——这说明你做的是决定,而不是表态。”
她没有再看千鹤。
“不过——”她停了一拍。“你说忠诚的是百合子的女儿。”
风过去了,银桂的枝梢不晃了。
“我会让你忠于我本人的。”
这是一句陈述句。既没有威胁,也没有拉拢,似乎她丝毫不怀疑自己能不能做得到一样。
千鹤伏下身。额头降到指尖上方三寸处,行了一个入门的标准礼。
皋月的步子已经往回走了。走过千鹤身侧的时候没有停下。
“起来,跟我回去。”
……
书房。
皋月在桌后坐下,拿起那支小铜铃,摇了一下。
藤田推开门的速度跟昨天一样快。
“藤田。”
“在。”
皋月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两行字。写完,把纸推到桌沿。
“从今日起,松室千鹤编入西园寺家侍从序列。”
藤田的目光掠过纸面,然后抬起来,看了站在书桌侧面的千鹤一眼。
千鹤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前,指尖并拢,目光落在藤田的衣领位置。
“职位,贴身侍女(小姐附き)。”皋月放下笔。
藤田的表情没有变化。
“外出安保、京都方面的联络事务,由她兼任。”皋月说,“具体的值班与动线安排,你跟她对接。”
“明白。”藤田欠身。
他退出书房之前,在门口又停了一下。
“松室小姐的房间,是否从东厢客房调至……”
“调到我房间隔壁的小间。”皋月说,“藤田,钥匙给她一把。”
“是。”
门合上了。
书房里又剩下两个人。
千鹤站在原地。
她的右手在身侧微微收了一下,又松开了。衣褶下面那把怀剑的柄头硌着腰骨。
皋月没有看她。她已经重新拿起了笔,在便签纸上写新的字。
写了几秒,忽然停下来。
“对了。”她的目光没有抬,“你早上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筷子先放的是京都的规矩,后来转了方向。”
千鹤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必改。”皋月翻了一页纸,“这里没有东京的规矩。”
她接着往下写。
“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千鹤站在书房里,听着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窗外,庭院里的那棵银桂在阳光下一动不动。
昨天傍晚还留着的最后几簇花蕊,今天已经落干净了。树身光秃秃的,只剩下了枝干。
但味道还在。
走近了,能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