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说给所有人听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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皋月闻言站起身来。

那一瞬间,整个大礼堂忽然安静了下去。

久我校长讲话的时候,礼堂里其实仍然会有很细微的声响。

有人翻动流程单,有人调整坐姿,有家长低声提醒孩子坐直一些,远处还有相机皮套被轻轻扣上的声音。这些声音都很小,不会破坏毕业式的秩序,却足以让这座礼堂显得还在流动。

可皋月从座位上站起来以后,那些声音都停了。

她把膝上的流程单放到椅子上,向身旁的绫子和礼子点了点头,然后从三年A组的队列里走出来。

掌声适时响了起来。

先是学生席,然后是家长席,再到前排贵宾席。掌声并不杂乱,听起来很克制,符合圣华学院一贯的毕业式气氛。

皋月迎着那些目光走上讲台。

她没有走得很快,也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姿态,只是沿着红色地毯走到台前,向久我校长欠身致意。久我校长也微笑着向她点头,随后退到一旁,把讲台前的位置让出来。

皋月站在讲台前,抬眼扫过下方的学生和家长。

掌声很快低了下去。

最后一点声音落下时,礼堂又回到了先前的那种安静里。

学生席的年轻面孔正看着她,家长席里那些更加熟悉东京风向的人,也在等她开口。

皋月没有用毕业式上常见的朗读腔。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放松,更像是在和熟人分享一件刚刚想起的小事。

“各位老师,同学,家长们。”

“今天是毕业式。按照惯例,我应该感谢学校,感谢老师,也感谢父母,然后祝愿各位同学前程顺利。”

她低头看了一眼讲台上校方以备不时之需准备的致辞稿,直接伸手把稿纸合上了。

“这些话,刚才久我校长已经讲得很好了。”

前排校方席里,有人脸上的笑容稍稍僵了一下。

皋月看向台下的修一。

修一已经绷紧了神情,似乎是终于确认自家女儿今天果然要做点什么。他看着皋月,眼神里明明写着“你最好适可而止”,可隔着这么多人,他当然也没办法把她从讲台上拉下来。

皋月笑了笑。

“而且我高中三年在学校出现的时间加起来,大概还不如久我校长和我父亲谈公务的时间长。”

“由我来回忆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活,可信度应该不会太高。”

礼堂里先是一静,随后响起了一阵很轻的笑声。

几个学生低下头,像是怕自己笑得太明显。久我校长也笑了笑,修一坐在前排,却抬手按了按眉心。

礼堂里的气氛也跟着松了一点。

皋月的手指轻轻搭在讲台边缘,语气仍然平稳。

“所以,我今天想说一些各位离开礼堂以后,马上就会遇到的事情。”

“三年前,我们进入圣华学院高等部的时候,日经指数还在往四万点走,东京的土地还在涨,银行还愿意放款,大企业也还愿意招人。”

“我想,很多家庭都相信,只要按照原来的办法继续走,日子就会越来越好。”

台下有些人的表情变了。

那变化并不明显,只是原本还带着笑意的嘴角慢慢收住,握着流程单的手指也用了一点力。

“那时候,父亲和母亲们最常问孩子的问题,大概就是考哪所大学,选哪个学部,将来进哪家公司吧?然后历练几年,再回家里的会社帮忙。”

她看着台下沉默的众人,声音仍旧很稳。

“这些问题今天当然也重要。”

“可坐在这里的家长,恐怕已经没办法只考虑这些了。”

“银行会不会展期,家里的会社还能不能接到订单,工厂下个月还开不开工,过去拿得出手的地产抵押,银行现在还认多少。”

礼堂里的气氛有了不易察觉的变化。

有学生悄悄看向家长席的方向。

有家长低下头,像是在避开周围人的视线。有人反而坐得更直了,面色不变,只是手里的流程单已经被捏出了一点折痕。

当然,也有人始终都保持着平静,只是默默地看着台上的皋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皋月给了他们一点时间,没有急着说下去。

坐在这里的很多人,过去从来不愿意让孩子听见这些问题。这些词不该出现在毕业式上,也不该从学生代表的嘴里说出来。

可它们已经进入每一个家庭的餐桌、书房和会社会议室。

把耳朵堵起来,账单也不会消失。

过了片刻,皋月才继续开口。

“当然,在座的各位还能来到学校,坐在这里,已经说明各位拥有比大多数人更好的条件。”

她的目光从学生席转向家长席。

“可这些问题并不会因为圣华学院的礼堂很漂亮,就会从东京消失。”

“这就是日本。”

“接下来,我们毕业以后,会面对的日本。”

校方席那边,几位教师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年级主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流程单,又抬头看向久我校长。事务长的视线扫向音响席,音响席那边的工作人员正坐在设备后方,手已经离开了开关,眼神也在往校方席这边看。

司仪站在侧边,手里拿着下一项流程的卡片,听到这里时,也不知道该不该出面制止。

他们都意识到皋月接下来大概会说一些毕业式上不该说的东西。

按理来说,校方可以用流程提醒,可以让司仪上前,也可以找个理由切回毕业式安排。可是,站在讲台上的人是西园寺皋月。

真的要当出头鸟去制止她吗?

久我校长没有开口。

修一也没有开口。

这个时候谁站出来阻止,谁就会成为全场目光的中心。

于是校方席里的人只是彼此看了几眼,不停地给其他人使眼色,都快要把眼睛瞪成斗鸡眼了,但谁也不敢真的出面。

皋月像是没看见这些反应。

“所以我不会在这里告诉各位,努力就一定顺利,也不会说只要进入好大学,未来就可以放心。”

“毕业证书很重要,家世也很重要。可接下来的几年里,银行需要的是现金流,企业需要的是订单,员工看的是工资能不能按时发出来。”

“过去能撑住门面的东西,接下来未必还能撑住会社。”

“过去能让人安心的关系,接下来未必还能帮人拿到贷款。”

她的视线转向家长席。

“各位应该比学生更清楚这一点。”

这句话落下后,家长席里已经听不到半点交谈声。

很多人在这一刻忽然明白,皋月今天站上讲台以后,说的对象从来就不只是学生。

她在对整个礼堂说话。

也在对那些没有来到礼堂、却一定会听见这番话的人说话。

皋月双手抓住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所以,西园寺家今天也给各位一个回答。”

修一的手指轻轻按在扶手上。

久我校长看向讲台的目光停了片刻。

礼子在学生席里抬起头,手指下意识抓紧了膝上的毕业证书。

皋月继续说道:

“我们会继续开店,继续扩建仓库,继续增加食品加工线,继续投资信息系统,继续扩大采购名单,也会继续把还能运转的会社接进我们的体系之中。”

“只要各位家里的会社还能生产,就把样品、报价和交货周期送来。”

“家里还有仓库、车队、工厂、门店,也可以把资料送来。”

“各位同学如果担心将来没有位置,也可以记住今天这句话。”

皋月环顾了一圈。

“西园寺家正在扩张。”

“并且在可预见的未来中,我们还会继续扩张。”

礼堂里变得更安静了。

这一句话可不再能只当做是毕业生代表致辞了。

校方人员听得出来。

家长们听得出来。

坐在前排的几位校董也听得出来。

西园寺皋月在圣华学院毕业式上,公开把西园寺家的态度摆到了所有人面前。她没有回避外界对西园寺扩张的议论,也没有在清和会试探伊索川家的时候选择低调。

她把话说得很清楚。

西园寺家会继续扩张。

也表明了西园寺家仍然会保持极其强势的态度,而且正在变得更加强势。

清和会想知道西园寺会怎么回应。

现在,整个礼堂都听见了回应。

礼堂里有一名家长缓缓低下头,像是在重新思考什么。另一边,有个学生看向自己的父亲,却发现父亲正盯着讲台上的皋月,脸上已经没了毕业式该有的轻松。

可就在全场的气氛都变得沉闷的时候,皋月却忽然笑了。

刚才那种压在礼堂上方的沉默,被她唇边重新浮起的笑意轻轻拨开了一点。

“当然,各位今天也可以只把这当成毕业生代表的一点任性发言。”

皋月转头看向校长席。

“毕竟久我校长请我上台的时候,应该也没想到,毕业式会临时多出一个会社说明会。”

礼堂里响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笑声。

久我校长也笑着点了点头,只是笑容多少有些僵。坐在他旁边的几位教师也在跟着笑,可眼神都比刚才复杂了许多。

修一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他大概已经放弃了把女儿从这场发言里拉回来。

皋月向校长席欠了欠身。

“给您添麻烦了,校长先生。”

久我校长也向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句道歉。

皋月重新看向台下。

“各位,毕业快乐。”

她停顿了一下。

“今天以后,想要位置的人,可以来找西园寺。”

最后一句话落下,礼堂里又安静了片刻。

随后,掌声响了起来。

这一次掌声比她上台时更热烈。

学生席里有人先鼓掌,家长席很快跟上。前排贵宾席也响起掌声。许多人脸上的表情都还没完全整理好,可手已经本能地拍了起来。

皋月站在讲台前,向台下欠身致意。

等她走下台时,久我校长接过麦克风,按照流程继续主持毕业式。

可后续的气氛已经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毕业证书授予、在校生代表送辞、毕业生退场,流程一项项向前推进。校方努力维持着体面,司仪的声音也一如既往,可学生和家长们明显都心不在焉。

家长席里不断有人低声交谈。

有些人说了两句后,又回头看向三年A组的方向。也有人取出名片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低头在名片背后写了几个字。学生席里也一样,许多人一边跟着流程鼓掌,一边忍不住偷看皋月。

皋月回到座位时,绫子已经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她。

“西园寺同学……”

她似乎想说很多话,最后却只憋出一句。

“刚才很厉害。”

皋月坐下,语气很自然。

“谢谢。”

绫子还想继续说什么,可看见右侧的礼子,又把话收了回去。

礼子从皋月回到座位开始就没怎么说话。

她手里还拿着流程单,视线却没有落在纸上。皋月刚才那番发言里关于保护、关于扩张、关于站到哪里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自己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