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S.A. CIRCUIT时，已经接近中午。

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店内轻柔的音乐隔了回去。皋月沿着街道向前走，脑海中仍是刚才那些摆在同一层货架上的游戏、动画与唱片。

在她曾经生活过的年代，这几样东西早已纠缠在一起。一部作品可以从漫画走上电视，再进入游戏机与电影院；一个被人记住的角色，也足以支撑唱片、玩具和数不清的商品。

可眼下还是一九九一年。

后来响彻世界的名字，有些尚未出现在任何公司名册里；有些人正挤在狭小的工作室中，为下一笔制作费发愁；也有人可能已经受到西园寺这些年带来的影响，走上了与原来不同的道路。

皋月抬起头，视线沿着街边的橱窗向前移动。

刚才还在S.A. CIRCUIT二楼翻阅游戏杂志的几名大学生，从她们身旁快步经过，拐进了街对面的一家店。门帘被掀开以后，密集的按键声、电子音乐与人群的欢呼一同涌了出来。

店门口贴着一张巨大的《街头霸王Ⅱ》海报。

海报前已经聚了不少人。有人隔着玻璃看里面的对战，也有人刚从店里出来，嘴里仍在争论某个角色的招式。

皋月的脚步慢了下来。

艾米原本已经走到前面，发现她停下以后，很快又退了回来。

“皋月酱也想进去看看吗？”

她虽然用的是问句，视线却已经越过皋月的肩膀，落在街机厅里面。

皋月看了她一眼。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市场调查这么热心了？”

“你刚才不是说，要看看大家愿意把钱花在哪里吗？”

艾米向街对面靠近半步，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上去更加充分。

“杂志和货架只能看见他们买了什么，街机厅里可以直接看见他们为什么愿意花钱呀。”

“说得不错。”

皋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艾米眼睛亮了起来。

“那我们——”

“给自己玩游戏找理由的时候，脑子倒是转得很快。”

艾米脸上的期待顿时僵了一下。

皋月看着她被拆穿以后仍不肯移开视线的样子，终于笑了出来。

“不过今天本来就是陪你出来玩的。”

她率先向街对面走去。

“进去吧。”

艾米立刻跟了上来，脚步快得像是生怕她下一秒反悔。

街机厅里比外面闷热许多。

一排排屏幕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投币声、按键声与音箱里的电子音乐叠在一起。

靠墙的几台《街头霸王Ⅱ》前最为拥挤，正在对战的人坐在机器两侧，身后还各自站着几名围观者。

艾米显然来过这里。

她先看了一眼排队的人数，又拉着皋月绕到另一侧，很快找到一组即将结束的机器。

皋月任由她拉着自己走了几步，才慢悠悠地问：

“不是只玩过几次吗？”

艾米握着她手腕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可是天才，几次也可以记住位置嘛。”

她松开手，若无其事地在旁边站好，只是耳尖已经微微红了。

前一组玩家很快结束对战。

艾米等他们起身，立刻坐到空位上，摸出两枚硬币。她将其中一枚放到皋月面前，另一枚已经被她熟练地推进投币口。

“皋月酱坐对面。”

皋月没有立即坐下，只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屏幕上已经出现的角色选择画面。

“所以你今天非要把我留下来，其实是因为缺一个可以欺负的新手？”

“才没有。”

艾米嘴上否认，手指却已经迅速选中了春丽。

“我只是觉得两个人一起玩更有意思。而且，我也可以教皋月酱呀。”

她说到“教”字时，声音里已经藏不住那点跃跃欲试。

皋月在对面坐下，试着按了几下按钮，最后选中隆。

第一局开始以后，她还在确认拳脚分别对应哪几个按键，艾米已经控制春丽跳到了面前。

屏幕里的隆被连续几次攻击逼到角落。皋月勉强挡住了一下，随后按错按钮，朝着空无一人的方向打出一拳，剩余的体力很快便被艾米清空。

胜负画面出现时，身后的两名围观者还轻轻笑了一声。

艾米坐在另一边，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却又努力让声音听上去足够体贴。

“第一次玩都是这样的。皋月酱，要不要我先告诉你怎么出招？”

皋月隔着机器看了她一眼。

艾米立刻将笑意收敛了一些。

“我没有在得意哦。”

“是吗？”

皋月重新投下一枚硬币，低头调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

“那再陪我一局吧，艾米老师。”

第二局开始以后，艾米很快便发现对面的动作变了。

皋月没有再追着她胡乱按键。春丽跳过来时，隆会先向后退开一点，等她落地以后才出拳；连续攻击也开始被挡住，偶尔还能抓住她停顿的空隙还上一击。

艾米虽然仍旧赢了，屏幕上的体力却只剩下最后一小段。

她看着胜负画面，又从机器旁探出头。

“皋月酱以前真的没玩过吗？”

“没有。”

皋月活动了一下手指，脸上的神情已经比刚坐下来时认真了许多。

“不过你刚才用过的动作，我差不多看清楚了。”

艾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从机器另一侧探出头来，眼睛明显亮了许多。

“真的？”

她刚才赢下第二局时还在努力收敛笑意，如今反倒比自己获胜更加高兴。

“那我们再来一次。”

皋月已经从钱包里取出硬币。

“后面还有人在等。”

“最后一局就好。”

艾米迅速坐正，连语气都变得认真起来。

“这次我不会再用刚才那些动作了，皋月酱要小心哦。”

“艾米老师刚刚才说要教我，现在就准备藏起来了？”

“才没有藏。”

艾米立刻反驳。

“我只是想看看，皋月酱还能不能这么快学会。”

第三局开始以后，皋月比上一局更有耐心。

她很少主动靠近，只守在画面一侧等着艾米先动。春丽几次向前，都被隆提前挡了下来。等艾米习惯性地再次跳起时，皋月忽然控制角色靠近，一把将人摔在了地上。

艾米怔了一下。

春丽重新站起来以后，她没有立刻进攻，而是隔着机器看向皋月。

“皋月酱刚才一直在等我跳过来吗？”

“嗯。”

皋月的视线仍停在屏幕上。

“你离得稍微远一点，就喜欢从上面过来。”

艾米听完，脸上非但没有懊恼，反而露出了更加明显的笑容。

“连这个都记住了呀。”

她重新握紧摇杆，刻意改变了靠近的方式。可连续试了几次以后，皋月仍然抓住了其中一次停顿，再次将春丽摔在地上。

“又来了。”

艾米轻轻叫了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生气。她的身体已经不知不觉向屏幕靠近，手指在按键之间快速移动，像是急着看看皋月下一次还会怎样应对。

“皋月酱再这样，我就不过去了哦。”

“那我过去。”

隆忽然向前走了两步。

艾米下意识准备后退，皋月却只虚晃了一下，很快又停回原位。

“皋月酱骗人。”

“游戏里也不能吗？”

艾米被问得笑了起来。

这一笑让她的动作慢了一瞬。隆抓住空隙，再次靠近，将春丽最后一点体力清空。

胜负画面出现在屏幕上。

皋月松开按键，唇边的笑意终于完全显露出来。

艾米仍坐在另一侧，看看倒下的春丽，又看看对面的皋月。过了几秒，她忽然也跟着笑了起来，仿佛刚才获胜的人其实是自己。

“皋月酱才玩了三局。”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绕到皋月身边，眼睛里还带着未曾散去的兴奋。

“第一局连按键都不知道，第二局就能挡住我，第三局已经会等着我自己过去了。”

“因为你的习惯很明显。”

皋月顺手理了理衣袖。

艾米立刻摇头。

“才不是。”

她说得十分认真。

“换成别人，玩三十局也不一定能看出来。皋月酱果然连游戏都很厉害。”

后面等候的玩家已经向前走来。皋月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了，别站在这里夸我了。”

“那我们等一会儿再玩一次吧。”

艾米一边让出位置，一边回头看着屏幕。

“我换一个皋月酱没见过的角色。要是再多玩几局，你说不定连所有人的动作都能记住。”

“今天还有其他地方要看。”

“晚上也可以呀。”

皋月没有回答，只带着她退到了围观的人群外。

新的玩家很快坐下，硬币落进机器的声音接连响起。刚才输掉的那个人也没有离开，只站到同伴身后，一边看着屏幕，一边低声解释自己方才为什么会输。

再远一些，几名年轻人正在争论春丽和隆谁更厉害。有人能准确说出角色的名字，也有人模仿着画面里的动作，引得旁边同伴不断发笑。

皋月看了一会儿，目光才落到投币口上。

艾米立即察觉了。

“皋月酱又在看他们投了多少硬币？”

“我也在看你。”

皋月侧过脸。

“输掉以后，你第一件事就是想再来一局。后面那个人也是一样。”

艾米看向刚刚重新排到队伍末尾的玩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因为我想看看皋月酱下一局会怎么打呀。”

她说到这里，眼睛又弯了起来。

“刚才三局完全不一样。再玩下去，皋月酱肯定还会想出新的办法。”

“理由是什么并不重要。”

皋月重新望向围在屏幕前的人群。

“只要输掉的人仍愿意再投一枚硬币，这台机器就会一直有人坐在前面。”

艾米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会儿，也渐渐明白了她在观察什么。

“而且他们好像都很喜欢这些角色。”

“对的，这就够了。”

刚才的对战只持续了几分钟，围观的人谈论得最多的，却已经不再是机器本身。他们记得每个角色的名字、动作和胜负，也会因为自己喜欢的人物被打败而替屏幕里的影像生气。

机器只是让这些角色出现的地方。

等玩家离开街机厅以后，只要仍旧想看见他们，游戏卡带、音乐、录像与其他商品便都有了被买走的理由。

“刚才店里的那些货架，现在是不是看起来更清楚了？”

皋月问。

艾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街机厅外相邻的游戏商店与影音店，慢慢点了点头。

“一个角色可以放进很多东西里。”

她很快又想到了新的方向。

“还可以做成动画。要是很受欢迎，也能做玩具和衣服。”

“所以只买一家制造游戏机的会社还不够。”

皋月转身向外走去。

“机器总会换代的。真正能够跟着玩家离开这里的，是他们记住的故事和角色。”

艾米追上来。

“板仓叔叔要找的，就是能做出这种角色的人吗？”

“先找能把作品真正完成的人。”

皋月掀开门帘，六月的阳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至于能不能让这么多人排队，要等他们把东西拿出来以后才知道。”

……

下午两点半，几人才重新回到S.A. CIRCUIT。

艾米手里已经多了三盒游戏、一张游戏音乐CD，还有一盒她在二楼反复看过几次，最后仍旧没能放回货架的动画录像带。

店铺负责人看见她将东西放上柜台，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把最上面的游戏盒推了回来。

“这些就由店里送给您吧。”

“为什么？”

艾米已经打开布包，低头在里面寻找钱包，听见这句话才有些奇怪地抬起头。

负责人朝不远处看了一眼。

皋月正站在杂志架旁，翻阅一本刚刚出版的游戏产业杂志。她像是根本没有注意柜台上的动静，只在听见自己的名字时，才将目光从页面上移开。

“铃木小姐难得过来一次，而且您与大小姐……”

负责人没有继续说完。

在他看来，S.A. CIRCUIT本就是西园寺旗下的店铺。艾米又参与着集团最重要的技术项目，更别说这次连大小姐都来了，自己肯定得懂事一些……

可一旁的艾米并不理解负责人的“进步思想”，已经把几张纸币取了出来。

“这些是我自己想买的，又不是实验室需要的东西。”

她将钱放到柜台上，又把刚刚被推回来的游戏盒重新摆好。

“请按照正常价格结账。”

负责人看着桌上的纸币，一时没有伸手。

艾米等了片刻，见他仍旧没有动作，只好转头看向皋月。

“皋月酱，你跟他说一声嘛。”

皋月翻过一页杂志，抬眼看向柜台。

“既然是她自己挑的，就照店里的规矩收。”

大老板发话了，负责人也不再推辞，将商品逐件录入收银机。

艾米很快发现了。

“少了。”

她拿起收据，与商品上的标价一项项核对。

“这是店内规定的关系者折扣。”

负责人解释得十分谨慎。

“铃木小姐长期参与集团项目，当然适用这一档。”

艾米还想把少收的部分补上，皋月却伸手抽走了她手里的收据。

“规章里有的折扣就不算白拿。”

她将收据折好，重新塞进艾米装着游戏的纸袋里。

“你再和他争下去，后面的人都要等你结账了。”

艾米回头看了一眼。

柜台旁确实已经多了两名抱着游戏卡带的客人。她这才放弃继续补钱，迅速把钱包收回布包，主动抱起了装得满满的纸袋。

“那下次我多买一点。”

负责人怔了怔，随即笑着向她欠身。

“随时欢迎。”

皋月看着艾米怀里那几盒游戏，轻轻挑了一下眉。

“你今天买得还不够多吗？”

“这些很快就能玩完的。”

艾米回答得理所当然，抱紧纸袋跟着她走出店门。

千鹤正要替皋月拉开车门，一名安保人员却从街道另一侧快步走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千鹤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只转身看向皋月。

“大小姐，本宅刚刚送来了一封信。”

“谁的？”

“九条家。”

皋月的脚步停了一下。

安保人员将一只狭长的桐木信盒交给千鹤，盒盖上只在右下角印着九条家的家纹。

几人上车以后，千鹤才打开信盒，将里面那张折好的和纸双手递给皋月。

信并不长。

写信的人是这一代九条家当主。

他已经在昨日抵达东京，请皋月明日下午前往九条家东京别邸一叙。信中没有解释具体缘由，只在末尾多写了两行。

「近日诸家往来频繁，席间屡有人议及西园寺。」

「此事不宜由旁人口中先传至贵家。」

皋月将那两行字重新看了一遍。

九条家是皋月母亲的娘家。

这些年两家往来虽然算不上频繁，可西园寺在关西真正遇到麻烦时，九条家也从未将自己当成旁人。

白水会试图借京都旧门第压住西园寺，九条老夫人便送来了北山旧帖；如今又有人在诸家之间议论西园寺，这一代家主同样没有让消息经由外人的口传到东京。

能够让他亲自来到东京，又特意在其他人开口以前送来这封信，事情显然不会只是几句闲话。

艾米坐在旁边，怀里还抱着刚买来的纸袋。

“九条家找皋月酱做什么？”

“还不知道。”

皋月将信折回原样，放进信盒。

“那我可以一起去吗？”

“你明天去台场。”

艾米脸上的期待立刻消失了。

“又不带我……”

“你今天已经占了我半天了。”

皋月抬手，在她抱着的纸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游戏也买了，街机也玩了。明天该工作了。”

艾米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抱紧纸袋，靠回座位里。

又要把这段有皋月酱陪伴的日子兑水回味好一段时间了。

皋月转头看向千鹤。

“替我回帖。”

“是。”

“明日下午，我会准时拜访。”

千鹤收好信盒。

轿车缓缓驶离路边。窗外那些写着电脑、游戏与音响的招牌逐渐向后退去，街机厅里传出的音乐也很快被车窗隔绝。

皋月靠在椅背上，指尖在九条家的信盒上轻轻敲了一下。

“有人想借诸家的名义议论西园寺……”

她将信盒放到身旁，唇边慢慢多出一点笑意。

“看来明天这杯茶，应该会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