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书房外传来敲门声。
老管事将一只文件袋送了进来,行礼后很快退出房间。
九条当主把文件袋放到皋月面前。
“这是他们目前拟定的章程。”
皋月取出里面的文件。
最上方写着《旧家资产保全互助会设立趣意书》。
前几页的内容十分正常,无非就是些常规的保障条例。
什么成员家族遇到短期资金困难时,互助会将协助联系银行和信托机构。
或是祖宅、山林、文书以及重要收藏需要出售时,必须优先通知其他成员。
再者就是家族无力继续保管的文化资产时,也可以暂时交由互助会统一管理。
“他们准备通过内部融资,阻止西园寺收购华族资产?”
“可以这么说,但这只是公开理由。”
九条当主说道。
“有些家族确实只想保住祖宅。他们担心自己一旦接受西园寺的帮助,便会像住友一样逐渐失去自主权。”
“另外一些人则希望借这次联合,重新建立华族内部的秩序。”
皋月继续往后翻。
从第九条开始,内容已经超出了资产保全的范围。
「成员家族应当在涉及华族共同利益的议题上交换立场。」
「拥有贵族院席位的成员,需要在政治改革、传统制度和重大院务表决前进行协调。」
最后一页还附着一份名单。
九个家族已经明确赞成,十余家处于原则赞同或等待宴会确认的状态。
“他们想在贵族院建立一个统一行动的集团?”
(注:本文唯一与现实不同的就是保留了贵族院这一制度,前文有提到过修一就是贵族院议员)
皋月把文件放回桌面。
“是的。”
“那谁在替他们联系银行?”
“两家信托银行和三个文化财团。”
九条当主停顿了一下。
“背后还有清和会。”
皋月看着桌面上的文件,并没有感到意外。
清和会自从发现自己正面碰不过西园寺之后,就开始用各种阴招了。
“他们自己出面了吗?”
“没有。”
“名义上负责协调的是一家时局与传统制度研究会。其理事长曾在贵族院事务局任职,负责联系银行的人则长期替清和会外围组织处理资金。”
九条当主将其中一页翻开,指向几家提供融资的机构。
“不过银行现在也缺少现金,不可能无条件替这些家族保住资产。”
“所以清和会以向银行提供政治上的保障作为代价,加入互助会的议员则需要在贵族院中配合清和会。”
“这样子……他们是准备先用债务把各家绑在一起。”
皋月看了一遍名单。
“然后等海部内阁推动政治改革时,再让这些人统一反对。”
“没错。”九条当主点了点头,“这正是他们的计划。”
“海部内阁准备在秋季前推动政治资金公开与选举制度改革。清和会需要证明,西园寺无法继续控制贵族院的态度。”
“只要有二三十名华族议员同时要求重新审议,或者在关键表决中弃权,法案便很难按原计划通过。”
“即便最后没有否决,清和会也能借此宣称,海部内阁已经失去贵族院的支持。”
皋月翻过最后一页。
“宴会就是他们正式确认名单的地方?”
“是。”
“宴会上,他们会要求各家表态是否加入资产保全互助会,也会讨论贵族院的统一行动。”
九条当主看着她。
“而且,他们特意要求您出席。”
皋月翻动文件的手停了下来。
她抬眼看向九条当主,沉默了片刻,微微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我若是不去,他们就可以说西园寺已经不愿接受华族共同约束;我若是去了,他们便能当着所有人的面逼我表态。”
九条当主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
皋月重新低下头,指尖压在那份名单的边缘。
“他们准备让我答应什么?”
“他们希望西园寺承诺三件事。”
九条当主逐一说了出来。
“不得利用债务取得其他华族家族的决策权。”
“不得在没有华族共同机构同意的情况下,收购祖宅、山林和重要文化资产。”
“不得要求接受西园寺帮助的议员,在贵族院中支持西园寺的政治立场。”
皋月听完以后,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这话说的,他们把西园寺当成什么了?”
“一个已经足以改变华族内部秩序的势力。”
九条当主并没有回避。
“他们也知道,单独一家是决定无法让西园寺让步的。所以才准备借助华族共同立场和贵族院席位向您施压。”
这时,皋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笑容不变,看向了九条当主。
“那么,九条家呢?”
九条当主脸色不变,也直视着皋月。
“要是九条家也加入,我今天就不会单独与您会面了。”
他脸上也挂起了微笑。
“京都几家公家目前也没有形成统一立场。”
“近卫和鹰司仍在观望,花山院与久我倾向于参加。东京的旧大名系与明治功臣系则反应更积极。”
他看了一眼名单。
“不过这份名单上的人,也并非全部敌视西园寺。”
“有些人是真正害怕您,有些人只是希望增加与西园寺谈判的筹码。还有一些家族急需融资,谁能替他们保住房子,他们便会暂时听谁的安排。”
皋月点了点头。
这与她预想的差不多。
所谓华族联合,从一开始就没有统一的目的。
清和会想要贵族院的票。
几名保守家主想要维护自己在华族内部的地位。
负债严重的家族只想保住祖宅。
一些仍在观望的人,则准备等西园寺与反对派分出胜负以后,再决定站在哪一边。
这群人能够共同签署一份趣意书,却很难长期维持相同立场。
“目前能够确定多少席?”
皋月问道。
“明确同意统一行动的只有十余席。”
九条当主说道。
“宴会以后,可能增加到二十至三十席。再加上清和会原本能够影响的议员,确实可以在部分委员会中拖延审议。”
皋月稍微计算了一下。
修一在贵族院经营多年。
西园寺过去尚未拥有现在的财力时,他都可以依靠家族关系、院内资历和政界人脉维持着自己的阵营。
The ClUb成立以后,许多缺少政治资金和财界支持的议员,也逐渐与西园寺建立了更加直接的关系。
海部内阁上台以后,西园寺又通过公共工程、地方会社救助与政治资金,重新整合了一批失去原有派阀支持的议员。
所以,即便名单上的家族全部加入,清和会也很难在贵族院形成压倒性优势。
他们能够拖延法案,制造舆论,迫使部分议员观望。
可距离真正击败西园寺还差得很远。
“这件事不足为惧。”
皋月终于说道。
九条当主没有立即接话。
“父亲大人在贵族院拥有自己的支持者。清和会能够拉走一部分人,却不可能让所有人为了所谓的华族共同利益与西园寺翻脸。”
“至于这份互助会——”
皋月重新拿起名单。
“这些人加入的目的不同,需要的东西也不同。只要让他们开始讨论具体条件,联盟自然会出现分歧。”
“您准备怎么处理?”
九条当主问道。
“暂时什么都不做。”
皋月回答。
“九条家也不必替西园寺向其他家族解释。”
“宴会以前,我不会让父亲大人逐家联系,也不会让集团向名单上的家族施压。”
九条当主看着她。
“您准备让他们继续联合?”
“当然。”
皋月的笑意变得更加明显。
“他们既然觉得单独面对西园寺没有胜算,才费了这么多心思把人聚集起来,我没有必要阻止。”
“宴会那天,所有反对西园寺的人都会主动出现。”
“我正好可以一次把事情解决。”
九条当主已经听懂了她的决定。
“您打算在宴会上正面回应他们。”
“是。”
皋月把文件重新装回袋中。
“他们想依靠华族的共同立场和贵族院席位迫使西园寺承诺不再扩张。”
“那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们看清楚这份联合究竟有多少作用。”
她抬起眼睛,语气依旧平静。
“华族界确实在怕我。”
“可害怕并不会让他们变得强大。”
说道最后,皋月的语气已经转冷。
“他们越是集中在一起,我越容易看清楚哪些人是真正的敌人,哪些人只是在等待条件,哪些人随时会改变立场。”
“就让他们去联合吧。”
“我会……正面击溃他们那可笑的联盟。”
九条当主看了皋月许久。
如果是寻常的还没有“成人(20 岁)”的后辈跟他说自己要正面击溃整个华族的联合,他只会当成小屁孩的狂言。
但这是皋月说的,是那个凭一己之力、让西园寺成为整个日本最为强盛的家族的人说的。
他沉默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没有劝皋月改变决定。
九条家已经将消息、名单与清和会的计划全部交给西园寺。皋月准备如何回应,已经不需要他继续干涉。
两人离开书房时,外面下起了雨。
大部分家具都已经搬到廊下,几名工人正抓紧时间将木箱送上卡车。
老管事站在玄关旁边,手里仍然拿着那本登记册。他的目光跟着一件件搬走的旧物移动,却始终没有开口。
皋月在门廊下停了一会儿。
这座宅邸的遭遇,解释了华族为什么会联合。
他们拥有家名、祖宅和贵族院席位,却缺少能够应对经济危机的资金与产业。
西园寺表现得越强大,他们就越能看清自己与西园寺之间的差距。
这种差距让他们恐惧。
有人选择了依靠西园寺。
也有人决定在自己失去选择以前,先联合起来限制西园寺。
只是这一次,他们选择了后者。
九条当主走到皋月身旁。
“宴会在五天以后。”
“正式邀请函会在今晚送到西园寺本家。”
皋月看着正在装车的木箱,点了点头。
“我会出席的。”
“需要九条提前通知京都几家吗?”
“不需要。”
皋月转过身。
“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想法选择就好。”
“等所有人都表明态度以后,我会亲自处理。”
她走下门廊,登上停在院中的轿车。
车门关闭以前,皋月又看了一眼那座逐渐被搬空的宅邸。
五天以后,那些害怕西园寺的家族会坐进同一间宴会厅,把家名、姻亲与贵族院席位一并摆上桌面,等着她退让。
皋月站在檐下,看着雨水沿石柱缓缓淌落。
刚刚拆走门牌的位置还留着一道浅色痕迹。四周的石面已经被雨水浸深,只有那个长方形的轮廓仍旧清晰,像是一个已经被搬走的姓氏,还不肯从这里消失。
檐角积蓄已久的水珠终于坠下,正落在那道痕迹中央。
浅色的边缘随之晕开了一小块。
皋月收回视线,转身走向停在院中的轿车。
五天后的宴会,大概也会从某一个名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