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期刊回信

手术做到凌晨两点。

造影证实前降支近段血栓性闭塞,患者的循环状态比入院时更差,导丝通过以后恢复了一部分血流,血压却没有明显回升。

周成一边处理罪犯血管,一边让团队重新评估容量和机械循环支持指征。

术中没有出现戏剧性的意外,最后她只完成了最必要的血运重建。

右冠那枚旧支架附近还有新的狭窄,前降支远端血流也没有恢复到最漂亮的状态。

可患者血压开始回升,乳酸没有进一步上升,继续操作能够带来的收益已经小于风险。

林峰接到电话赶来时,手术刚结束。

他站在控制室里看了看最终造影,又看了一眼手术记录,“右冠不处理?”

“今天不处理。”

“远端那个位置呢?”

“先观察。”

“放在以前,你可能会再追一下。”

周成摘下铅帽,用毛巾擦了擦额头,“以前也不一定追。”

林峰笑了一声,“现在你每次停下来,旁边的人都要多看你两眼。”

“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又想起那四例并发症了。”

周成没有回答,那几例患者当然还留在他的判断里,却没有像一道不能触碰的伤疤,让他从此拒绝积极操作。

真正留下来的,是每次准备进入下一步之前,他会比过去更有意识地问自己一句。

这一项操作是因为患者需要,还是因为计划里原本就有?

……

凌晨三点多,患者转入监护室。

周成回到家时,客厅还亮着一盏小灯。

林薇没有睡在沙发上,只在茶几上留了一碗用保温罩盖住的面,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面坨了就别硬吃,冰箱里有馄饨。你要是连煮馄饨都嫌麻烦,明天早上自己解释为什么空腹上班。”

字迹最后画了一个很小的听诊器,听诊器下面还多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心电图。

周成打开保温罩,面确实已经坨在一起。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面端进厨房,加水重新煮了一遍。

身后传来卧室门打开的声音。

林薇披着一件外套出来,头发有些乱,靠在门边看着锅里已经煮得没有形状的面。

“我不是写了让你煮馄饨吗?”

“这个还能吃。”

“你对能吃的标准,和你对论文数据的标准差距有点大。”

“浪费不好。”

“我凌晨三点给你留的面,你煮成粥再吃,也算浪费了我的厨艺。”

周成关了火,把面盛进碗里。

林薇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患者怎么样?”

“血流恢复了,血压也稳定了一些。”

“那你呢?”

“什么?”

“你今天不是投论文吗?”

“投了。”

“紧不紧张?”

“不紧张。”

林薇抬头看他。

周成补了一句:“暂时没用。”

“你这种人说话真的很破坏气氛。”林薇在餐桌旁坐下,替他拿了一双筷子,“正常人投稿顶级杂志,至少要兴奋半小时,你倒好,投稿结束就去做急诊,回来以后开始抢救一碗面。”

“论文已经投了,想也不会更快出结果。”

“那要是拒了呢?”

“改完再投。”

“要是中了?”

“按审稿意见继续改。”

林薇看着他吃了一口已经煮烂的面,最后忍不住笑了,“你有没有发现,在你这里,中和不中的处理方案都差不多?”

“本来就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还投顶刊?”

周成停下筷子,想了片刻,“因为这件事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林薇没有再开玩笑。

她知道周成说的不是论文。

过去医学论文更习惯总结一项技术如何成功,很少有人愿意把一次推广失败。

更少有人会在文章里承认,技术在发明团队手中表现安全,可能只是因为专家使用了大量未被记录的隐性判断,而这些判断一旦没有完成转化,所谓可复制性便只是错觉。

“那就会中。”林薇说道。

“审稿人不看愿望。”

“我也不是审稿人,我负责说吉利话。”

周成笑着点点头,“谢谢。”

林薇本来还准备再说两句,听见他如此正式地道谢,反而愣了一下,随后伸手把他的碗往前推了推。

“赶紧吃。吃完睡觉。明天上午不准七点去医院。”

“八点有查房。”

“你几点起?”

“六点半。”

“那和七点去有什么区别?”

“可以在家吃早饭。”

林薇看着他,没有再继续争。

她很早就明白,让周成彻底停下工作几乎不可能,真正能改变的只是让他在工作之间留下几个能够回家的缝隙。

两个人约定过,晚上十一点以后非急诊不回学生消息。

每周至少有一个晚上不安排会议。

手机放在餐桌上时,除非医院直接来电,不在吃饭中途看工作群。

这些规则不能保证生活完全不被医院打断,却让日子不再只是手术和科研之间偶尔插入的空白。

……

在周成论文投稿后的第四十七天,编辑部发来第一轮决定。

“大修!”

邮件到达时,周成正在门诊,一上午看了四十多个患者。

排在最后的是一名五十六岁的女性,拿着厚厚一叠检查结果进来,反复诉说自己胸口每天都会跳几下。

已经在三家医院做过冠脉CTA,动态心电图和心脏超声。

所有结果都没有发现严重异常,可她仍然担心自己随时会心脏骤停。

家属坐在旁边,显得比患者更疲惫。

“她每天晚上都不敢睡,隔几分钟就摸一次脉搏,动态心电图说有早搏,她就认定心脏要停。”

周成把所有检查按时间排开,又仔细问了症状与活动、情绪和睡眠的关系。

患者说话很快,常常一个问题还没回答完便跳到另一个问题上。

“这并不是心脏停了。”周成解释道,“早搏发生得早,后面会有一个相对长一点的间隔,所以摸脉时会觉得漏了一次。”

“那这个间隔里,心脏会不会就不再跳了?”

“不会。”

“可网上有人说早搏会猝死。”

“某些严重心脏疾病合并特定心律失常,风险确实会上升,你的检查没有发现这种基础。”

“检查会不会漏?”

“任何检查都不能回答所有问题,但目前没有证据支持你有高危心脏疾病。”

患者仍然不放心。

周成没有继续用更多检查结果压住她,而是把动态心电图的早搏数量、形态和发生时间逐项解释,又建议她接受睡眠和焦虑相关评估。

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二十分钟,门外已经没有其他患者。

家属离开时反复道谢,患者仍然走得很慢,却没有像进门时那样不断摸自己的脉搏。

周成关上诊室门,才拿起手机,工作群里已经有二十多条消息。

赵思思最先发现编辑邮件,紧接着把审稿意见下载下来。

三个审稿人一共提出四十七条问题,其中最核心的质疑集中在三点:

停止决策的定义是否由事后结果倒推?

参与培训的术者是否因为知道研究目的而改变行为?

以及严重并发症下降,能否排除病例选择趋于保守造成的影响?

林峰看到邮件以后只回了一句。

“四十七条,审稿人是真没准备让我们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