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浅和闻晞扎在剧组里,已经是第八天了。
她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走,中间除了吃饭几乎不离开。
闻晞说她把自己焊在折叠椅上了,她没有反驳,因为确实差不多。
那天上午的戏拍得不顺。
女主沈鹿有一场哭戏,拍了好几遍,情绪始终差一口气。
方叔坐在监视器后面,眉头越皱越紧,手里的搪瓷杯搁在桌上,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他喊了第五遍“卡”之后,放下对讲机,走到沈鹿面前。
“你刚才在想什么?”他的语气不重,但很直接。
沈鹿低着头,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我在想她为什么不走。”方叔看着她。“她走不了,她要是能走,早走了,她站在那里,是因为她没别的地方可去。你不需要演她很难过,你需要演她站不住了,还有你的眼神,能不能给点戏,跟个白痴一样。”
沈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方叔,我们再来一条。”
第六条。
沈鹿站在镜头前,没有哭,没有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方叔没有喊卡。
过了很久,他开口:“过。”
林清浅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里沈鹿的侧脸,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方叔站起来,拍了拍沈鹿的肩。
“记住了,不是所有难过都要哭出来,最重要的是眼神戏。”沈鹿微微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来了。
制片人带了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棚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大卷,妆容精致,看起来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
她身后跟着一个助理,手里拎着包和剧本。
制片人走到方叔面前,堆着笑:“方叔,这是陈梓萱,演过《浮光》的女二,您应该有印象,她看了咱们的本子,特别喜欢,想来试试。”
方叔抬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试什么?”
制片人搓了搓手:“女主不是定了沈鹿吗?梓萱觉得这个角色更适合她,想跟您聊一下。”
方叔放下手里的茶杯:“你觉得她哪里不适合?”
制片人愣了一下。
“不是不适合——是梓萱想争取一下,她很有诚意——”
方叔看了那个女人一眼。
“她看过本子吗?”
制片人连忙点头:“看过,梓萱说,这个女主的性格太被动了,应该更主动一些,到后面应该跟男主有更激烈的冲突,不然观众会觉得她太弱了——”
方叔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整个棚都安静了。
“我这个本子,改不了,谁觉得女主太弱,我拍的是我认定的东西,不是市场调研报告。你要是觉得她不行,那就别拍。”
他顿了一下,“要么拍,要么滚。”
制片人的脸色变了变,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叫陈梓萱的女人先动了。
她笑了一声,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方叔,您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是来谈合作的,不是来听您训话的,这个本子我看了,确实有潜力,但女主的设定确实有问题,您不接受意见,我也没办法,不过我可以告诉您,圈里不止您一个导演,我走了,自然有别的戏。”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很稳,像在敲一扇门。
棚里安静了。
制片人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方叔没有看他,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女主定了,不变,你出去吧。”
制片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晚上收工的时候,林清浅坐在折叠椅上,没有动。
闻晞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那个陈梓萱,你听说过吗?”
林清浅点了点头。
“演过《浮光》,口碑一般,她团队想借这个本子翻身。”
闻晞叹了口气:“她的团队想换掉沈鹿,上来就要改本子,被方叔拒绝了。”
林清浅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想的挺美的。”
闻晞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清浅站起来。
“不怎么办,方叔说了,女主不变。”
她顿了顿,“我信他。”
第二天一早,沈鹿的经纪人来了。
一个年轻男人,穿黑色西装,表情严肃。
他坐在方叔对面,开门见山:“方叔,沈鹿昨晚跟我说,她想退出。”
方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理由?”
经纪人沉默了片刻:“她说,她觉得演不好这个角色,她怕拖累剧组。”
方叔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回去告诉她,我选她,是因为她能演,她要是觉得自己不行,那就走,我不留人。”
经纪人站了起来:“方叔,您不再考虑一下?”
方叔看了他一眼:“我考虑换人。”
沈鹿走了。
剧组停了一天。
晚上,林清浅和闻晞坐在棚外的台阶上。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闻晞抱着膝盖,声音放得很轻:“浅浅,你说沈鹿为什么走?”
林清浅看着远处:“因为怕——”
闻晞转过头看着她。
“怕什么?”
林清浅眼皮没抬,语气淡淡:“怕资本,她身后有人筹谋,而且姓陈的为什么突然昨天那么一闹,自己得不到,也不让别人得到,故意想搞事。”
“这圈子也是挺乱的,还好方叔不被资本所动,那接下来——”
“等方叔那边消息。”
闻晞没有接话。
陆时凛是在这时候来的。
他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林清浅正低头整理剧本,忽然感觉有人走近。
她下意识抬头,目光撞上那双熟悉的眼眸时,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纸张。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
陆时凛踏上台阶,在她身旁落座,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已排练过千百遍。
“听说今天剧组停工,我刚在附近见了个合作方,顺路过来看看。”他边说边将手中的纸袋放在地上,修长的手指解开系带。
袋子里整齐地摆放着几杯奶茶,还有几盒精致的点心。
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包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给大家带了点下午茶。”
闻晞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扬起促狭的笑意。
“陆总,稀客呀!”她故意拖长声调,“您这是来探班呢,还是来收买人心啊?”
陆时凛抬眸,目光在林清浅脸上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来看我媳妇。”他淡淡道,顺手将一杯温热的奶茶推到林清浅面前。
三个人坐在台阶上,喝着奶茶,吃着糕点。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陆时凛侧头看着林清浅:“女主罢工了?”
她轻轻颔首,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波动:“嗯,昨天剧组来了个想演女主,还要改我的本子,被方叔拒绝了,第二天沈鹿的人就来说辞演。”
他沉吟片刻,修长好看的手指抚上她手腕上,轻轻握住:“要不要我帮忙找人顶上?”
她摇了摇头:“不用,方叔说他自己找。”
第三天下午,赵闻带来一个人,是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二三岁,长相不算惊艳。
但眉眼间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她没有化妆,穿一件旧旧的灰色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赵闻野旁边,不声不响。
赵闻野走到方叔面前:“方导,这是许栀,之前跟我合作过一部戏,她演我妹妹,她没演过女主,但我觉得她可以。”
方叔看了许栀一眼:“你演过什么?”
许栀的声音不大:“《夜行》里的护士,只有三场戏,还有一部话剧,《海鸥》,我演妮娜。”
方叔没有说话。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转回监视器后面。
“去换衣服,试一场戏,没那资质,我也不会要。”
许栀换好衣服出来,是一件浅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色的长裤,和沈鹿穿的一模一样。
她站在那扇钟表店门口,没有看镜头,只是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方叔没有喊开始,她已经站在那里了。
棚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她站在那里,像是等过很久的人,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方叔开口:“过。”
林清浅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里林栀的脸。
她的眼眶没有红,眼泪没有掉,但她站在那里,你会觉得她等了很久,久到她已经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赵闻野站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晚上,陆时凛在城南一家私房菜馆订了位置,请方叔、副导、赵闻野、许栀和闻晞吃饭。
菜是提前点好的,清淡为主,不辣不油。
方叔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着许栀。
“你今天那场戏,不错,角色的灵魂拿捏到位。”
许栀低下头:“谢谢方叔。”
方叔放下酒杯:“你不用谢我,你要谢赵闻野,是他把你带来的,还有你自己——”
许栀看了赵闻野一眼。
赵闻野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