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诛心之言,密会之约

萧尘没有隐瞒,坦然道:“是。祖母说,灵儿是靖王之女,也是伯父的亲外甥女。”

“果然如此……”

柳震天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那双已显浑浊的眼底,骤然掠过一抹久居高位的锐利寒芒。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死死盯住萧尘。

“先是观音庙中,景煜与灵儿那场所谓的‘偶遇’;再到灵儿被困惠宁宫,你为了救她,毫不犹豫地动用了靖王府埋在城南的暗线……”

柳震天的声音越来越沉。

“一桩桩,一件件,若老夫还看不出端倪,那我这个兵部尚书,便算是白当了几十年!”

他向前逼近一步,压抑的怒意几乎化作实质。

“你早就和李承安搭上线了。甚至连景煜与灵儿见面的机会,都是你顺水推舟安排出来的,对不对?”

萧尘没有退避。

他迎着柳震天迫人的目光,郑重拱手,微微欠身。

“什么都瞒不过伯父。”

“灵儿自幼在萧家长大,萧家永远是她的家。”萧尘语气平缓,却字字沉稳,“可她终究还有亲生父亲,也有一脉相连的亲弟弟。”

“血脉亲缘,不该由上一辈的恩怨,尽数斩断。”

“上一辈的恩怨?”

这几个字,像是一根火线,骤然点燃了柳震天压在心底十几年的痛楚。

他猛地抬高声音,眼底甚至泛起刺目的血丝。

“萧尘,媚儿是我唯一的妹妹!”

“那日老夫赶到时,她已经倒在血泊里,浑身是血,可怀里却还死死护着灵儿!”

柳震天胸膛剧烈起伏,负在身后的双手微微发颤。

仿佛十几年前那片染透积雪的血色,再度铺陈在他眼前。

“老夫拼尽全力,也只能救下灵儿,却救不回自己的亲妹妹!”

“李承安是她的夫君!他是靖王,是宗师,更是先帝最疼爱的皇子!”

柳震天眼眶赤红,几乎是咬着牙低吼。

“若他当年再强硬一些!再狠一些!媚儿何至于惨死?灵儿又何至于被迫送去苦寒北境!”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面对这位悲愤交加的老人,萧尘沉默了片刻。

他明白,柳震天对李承安的恨,从来不只是怨他没能护住柳媚儿。

更是因为当年那个无能为力、只能从血泊里抱走外甥女的自己。

那份没能救下妹妹的痛,被他压了十几年,最终都化作了对李承安的怨。

良久,萧尘才缓缓开口。

“伯父说得没错。”

“靖王护不住王妃,是他的错;灵儿自幼背井离乡,不知身世,也是他的错。”

柳震天眸光微凝。

萧尘抬起眼,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可这些错,不该让灵儿来承担。”

柳震天攥紧的拳头,微微一顿。

“她如今什么都不知道。”萧尘继续道,“她只知道,自己刚刚从惠宁宫那座吃人的深宫里死里逃生,受了惊,受了寒。”

“她只知道萧家是她的家,知道柳府有人护着她,知道她的夫君与亲人不会让她受委屈。”

“可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为了救她,不惜暴露蛰伏十余年的宫中暗线;也不知道,京城里还有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弟弟,明明近在咫尺,却只能以陌生人的身份,同她说上几句话。”

萧尘望着柳震天,声音渐沉。

“靖王或许欠王妃一条命。”

“可这一次,他没有欠灵儿一份父亲该有的牵挂。”

书房内,陷入漫长的死寂。

柳震天死死盯着萧尘,嘴唇微微颤动,想要反驳,却一时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恨李承安。

恨他当年的退让,恨他的隐忍,恨他没能护住媚儿。

可理智却又无比清楚——李承安同样失去了妻子,同样被那场血案困住了十几年。

更何况,灵儿何辜?

她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

她已经失去了母亲,难道还要因为上一辈的恩怨,连亲生父亲就在眼前、却曾经真切牵挂过她这件事,都被彻底抹去么?

良久。

柳震天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颓然跌坐回太师椅中。

他抬手捏住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你这小子……”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年纪不大,看人心倒是毒得很。说出来的话,句句像刀子,专往老夫心窝子里捅。”

萧尘微微垂眸,没有接话。

他知道,柳震天此刻需要的不是劝说,而是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柳震天终于缓缓抬起头。

“萧尘。”

“你怎么看李承安?”

萧尘没有迟疑。

“他是个被皇权困住了十几年的可怜人,也是个装疯卖傻、隐忍至极的聪明人。”

“但他既愿意为了救灵儿,动用深宫里的保命底牌,便说明他心里,还没有彻底死绝那份属于父亲的本能。”

“父亲……”

柳震天冷哼一声,脸色依旧冷硬。

“他最好真记得,自己是个父亲。”

这话听来狠戾,却没有再提“绝不相见”。

萧尘眸光微动,却没有立刻趁势逼迫。

而柳震天沉默着,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

外头风雪未歇。

檐角积雪在寒风中簌簌而落。

他仿佛透过那片苍茫风雪,又看见了十几年前那个浑身是血、被柳媚儿死死护在怀里的小女孩。

那时灵儿还那么小。

小得甚至不知道,母亲已经没了。

小得只能攥住他的衣襟,在风雪里哭着喊娘亲。

这些年,他将灵儿送去北境,寄养在萧家,从不敢让她踏入京城半步。

不是不疼她。

恰恰是因为太疼,才要将她藏得远远的。

柳家不安全,皇城更不安全。

只有萧家,只有北境,才能给这个孩子一条真正干净的活路。

如今灵儿好不容易长大,嫁给了萧尘,有了疼她护她的家人。

她的郡主身份,绝不能见光。

更不能让她重新卷回那片吃人不吐骨头的皇权漩涡。

所以,不能相认。

至少现在,绝不能。

可若连见一面都不许……

若有朝一日,灵儿得知真相,得知她的生父其实早已知晓她活着,也曾与她近在咫尺,却因为旁人的怨恨,连看她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那时的灵儿,又该如何想?

柳震天缓缓闭上眼。

半晌后,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与痛楚,终于尽数沉入了更深处。

他猛地一掌拍在扶手上。

“见!”

这一声低喝沙哑而沉冷,犹如生铁砸在青石之上,掷地有声。

萧尘眸色微亮。

柳震天抬头,盯着他,语气森冷而决绝。

“让他见。”

“但老夫把话放在这里——不是相认,更不是让灵儿知道她的身世。”

“如今的灵儿,只能是萧家的灵儿,是你萧尘的妻子。”

“靖王之女、大夏郡主这层身份,一个字都不能露!”

萧尘神色肃然,拱手道:“伯父放心,小侄明白。”

柳震天胸口仍在起伏,声音愈发低沉。

“李承安若真还记得自己是个父亲,那便让他以故人长辈的身份,去见那丫头一面。”

“远远看她一眼也好,同她说几句话也罢。”

“但凡他敢露出半点不该露的口风,敢让灵儿察觉出不对,敢把她再拖回皇家的浑水里——”

柳震天眸中寒芒暴涨。

“老夫第一个不放过他!”

“这不是老夫成全李承安那个混账。”

“老夫只是为了灵儿。”

萧尘沉默片刻,郑重一揖。

“伯父大义。”

“少给老夫戴高帽。”

柳震天冷哼一声,随即将所有情绪尽数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