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99章 搬完这堆铁,咱们再谈道理

赵破虏看着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嘴角扯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靠在一根巨大的金属柱子上,抱着他那粗壮的手臂,像看戏一样看着。

他听着林凡的解释,心里大概明白了。

这位林院长,不是要磨掉这些天之骄子的傲气。

他是要用这归墟岛的铁和火,把他们的傲骨,敲碎了,再重新拼起来。

拼成一种他想要的样子。

一个时辰过去。

三百名学子,已经有小半的人累瘫在地上。

他们身上的锦衣华服,被汗水浸透,又沾满了黑色的煤灰和铁锈,看上去比码头上的苦力还要狼狈。

新科状元严嵩,依旧在沉默地搬运。

他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僵硬,变得有些机械。

手套早就磨破了,掌心火辣辣地疼,每一次握住冰冷的铁锹,都像握着一捧刺。

他没有停下。

他身后的李默,那个户部侍郎的公子,早就把推车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自己的手对身边的人哭诉。

“破了!全破了!这哪是人干的活!”

“我爹要是知道我在这受这等苦,定要上奏弹劾这林凡!”

他的抱怨,引来了一片附和声。

“当——当——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钟声。

码头上的工匠们,听到钟声,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开饭了。”赵破虏言简意赅地吐出三个字。

瘫在地上的学子们,听到“开饭”两个字,眼睛里冒出一点光,挣扎着爬起来。

很快,几个穿着工服的人推着几辆大木车过来。

车上是巨大的木桶。

“哐当”一声,一个木桶被放在地上,盖子一揭,一股热气冒了出来。

里面是白花花的,看不见一粒米的稀粥,上面飘着几片菜叶。

另一个桶里,是黑乎乎的窝头。

“这是人吃的吗?”李默看着桶里的东西,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破灭,声音都变了调,“连我家的狗吃的都比这个好!”

一个负责分饭的工匠头子,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

“有的吃就不错了。爱吃不吃,不吃就干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人的怒火。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默默地排起了队。

尊严,在饥饿面前,一文不值。

严嵩端着一碗稀粥,和一个窝头,走到一边。

他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手里粗糙的碗。

他想起了京城琼林宴上的山珍海味,想起了恩师府上的精致点心。

那些画面,此刻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怎么?严状元,吃不惯?”

林凡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严嵩猛地回头,看见林凡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他身后还跟着皮埃尔和哈德克。

“林院长。”严嵩放下碗,站起身,对着林凡拱了拱手,这一次,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周围的学子们看到林凡出现,也都围了过来,目光里充满了愤怒和屈辱。

“林院长!”严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等奉旨前来归墟,是为学习经世致用之学,为国效力。”

“可你却让我等在此做这等苦役贱活,食这等猪狗之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古人云,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此乃天理伦常!我等十年寒窗,金榜题名,为的是治人,不是治于人!你这般折辱我等斯文,究竟是何道理!”

“说得好!”

“严兄说得对!”

“我等绝不受此辱!”

身后的学-子们群情激奋,纷纷应和。

林凡静静地听完,脸上的笑容不变。

他甚至还点了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准备好了一肚子的圣人经典,准备和林凡来一场唇枪舌战,没想到他竟然直接认了。

严嵩也有些意外,他看着林凡,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话没错。”林凡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一张年轻而愤怒的脸上扫过。

“所以,我给了你们一个证明自己是‘劳心者’的机会。”

他拍了拍手。

“从现在开始,第一堂课,升级为一场考试。”

“考试?”所有人都懵了。

“没错。”林凡指了指那座还剩下一大半的铁山。

“考试内容,还是把这堆东西,运到七号高炉去。天黑之前,必须完成。”

“这不还是一样吗!”李默忍不住叫道。

“当然不一样。”林凡笑了。

他指向码头另一边,那里停着几台闲置的蒸汽傀儡,还有堆放着滑轮、缆绳、杠杆等各种工具的仓库。

“你们刚才,用的是最笨的办法,是‘劳力者’的办法。”

“而‘劳心者’,应该懂得如何用脑子,去解决问题。”

林凡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蛊惑力。

“你们可以自由组队,可以用上码头上你们能看到、能想到的一切工具,包括那边的蒸汽傀儡。”

“你们需要做的,是设计出一套最高效的搬运方案,并且执行它。”

他看向严嵩,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天黑之后,我会检查结果。完成度最高,方案最优秀的小组,将通过这次考试。”

“通过考试的人,可以获得‘研究员’的身份,入住单人宿舍,享受和工程师一样的伙食待遇,并且,免除之后所有的体力劳动。”

“至于失败者……”林凡拖长了音调,“那就只能继续当你们口中的‘劳力者’了,直到你们什么时候证明自己有脑子为止。”

整个码头,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三百名学子,你看我,我看你,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

这个林凡,简直是个魔鬼!

他根本不跟你辩论经义,他直接用最残酷的现实,把问题甩回到你的脸上。

要么,你就用你的脑子,去赢得更好的待遇和尊重。

要么,你就乖乖地用你的力气,去当一个被“治”的苦力。

那句“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此刻听起来,简直就是对他们最大的讽刺。

“我……我们怎么可能懂那些东西!”一个学子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们读的是圣贤书,又不是工匠!”

“那这就是你们要学的第一课。”林凡摊了摊手,“学着去懂。”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林凡看了一眼天色,“时间不多,你们可以开始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赵破虏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呆若木鸡的书生,低声问。

“院长,他们……能行吗?”

“能不能行,就看他们自己了。”林凡头也不回。

“状元,也是分很多种的。一种,只会写文章骂人。另一种,能把骂人的力气,用在解决问题上。”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人群。

“我很好奇,这位严状元,是哪一种。”

码头上,三百名学子彻底乱了套。

有人提议直接去找林凡理论,有人提议罢工抗议,还有人提议干脆继续埋头搬,至少不会出错。

争吵声,抱怨声,乱成一锅粥。

严嵩站在人群的中心,却一言不发。

他看着远处那座巨大的铁山,又看了看那些复杂的蒸汽傀儡和工具,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满是血泡和污垢的手上。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眼中闪过无数种情绪。

屈辱,愤怒,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严兄!你说句话啊!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李默焦急地摇晃着他的胳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严嵩身上。

他们可以不服林凡,但他们习惯了听这位新科状元的话。

严嵩深吸一口气。

他缓缓地,走出了混乱的人群,站到了所有人面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

他扔掉了手里那碗已经冷掉的稀粥,然后,捡起了他之前丢在地上的那把满是豁口的铁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