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药铺往东拐，越走越偏僻。

先是青石板路变成了碎石子路，两边的铺面也从绸缎庄、首饰楼变成了修鞋的、卖炭的、收破烂的。

再往里走，连碎石子路都没了，脚下是踩实的黄泥地，坑坑洼洼的，前两日下雨积的水还没干透。

低矮的土坯房挤挤挨挨地靠着，墙根处长着青苔，有几家的屋檐都塌了半边，用几根木棍勉强撑着。

桃儿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绕过一滩积水，目光扫过这些破败的屋舍。

她原以为徐老先生只是手头紧，没想到竟住在这样的地方。

想来老太太这一场病，把最后一点家底也耗干净了。

“到了。“

李晨浩在一扇歪歪斜斜的木门前停下。

门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是一只锈得发黑的铁圈。

他抬手叩了叩，力道不重不轻。

里头半天没有动静。

李晨浩又叩了两下，才听见一阵迟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来。

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虽打着补丁，却干干净净。

脸上的皱纹很深，尤其是眉心那一道，像是常年蹙着眉头留下的痕迹。

目光却是清正的，眉宇间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李二公子？“

徐衡看见来人，神色松了几分，但目光越过李晨浩落到桃儿身上时，又绷了起来，“这位是……“

“徐老安好。“

李晨浩拱了拱手，把手里提着的药包递过去。

“前几日听伙计说您夫人的药快吃完了，我正好进了一批新到的川贝，给您送些来。

另外……“

他侧身让出桃儿，“这位是刘姑娘，她想请先生出山教书！

所以晚辈冒昧带她前来……“

徐衡接过药包，目光在桃儿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把门又掩窄了些：“李二公子，你的好意老朽心领了。

至于教书，老朽如今这个境况，实在没有余力，你们请回吧。“

“徐老……“李晨浩还想再劝，门已经要合上了。

“且慢。“

桃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徐先生，我知道您夫人的病拖了许久。

我会采药也略通岐黄之术，不敢说包治百病，或许能让您夫人的身子好起来。“

徐衡的手顿住了，门停在中缝处，露出一掌宽的缝隙。

他的目光透过那道缝隙打量着桃儿，带着审视和犹疑。

桃儿没有回避，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我还知道您夫人的心结是什么。

如若这心结不解，您夫人怕是服下再多药也是治根不治本！

能不能请先生行个方便，让我进去说几句话？

只我一个人，李二哥在外头等着。

可行？“

半晌，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李晨浩识趣地后退两步：“刘姑娘，我在外头等你。“

看着桃儿侧身进了门，他站在巷子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徐家的小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窘迫。

正屋两间住人，一间做了灶房。

院子角落里堆着些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看得出主人即便潦倒了，骨子里的规矩还在。

灶房门口一个小泥炉上坐着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苦涩的药味弥漫在院子里。

“老婆子，来客人了。“

徐衡朝东屋说了一声，推开西屋的门让桃儿进去。

西屋窄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就占了大半。

书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本书，书脊都磨得发白了，却依旧妥帖地竖着。

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论语》，旁边搁着半截墨条和一支秃了头的毛笔。

桃儿没有坐下，而是先朝着书架上那几本书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徐老方才不肯答应，一则是怕耽误了夫人的病情，二则也是信不过我这个人。

我说的可对？“

徐衡没有回话，但他脸上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桃儿开门见山，继续往下说，“我现在就能给先生一个准话：老夫人的病，我来治。

治好治不好，先生以后便知。

若我做不到，今日这话就当我没说，你可以随时离开，我绝不强求。“

徐衡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他夫人的病的确是因为那件事引发了心结，这么多年看的大夫也很多，大多数都是摇头，只能靠名贵药材吊着那口气。

但眼前这姑娘不过十六七岁，却说她可以治。

说话时眼睛是亮的，没有半点虚浮，倒像是真有几分底气。

沉默许久，徐衡终于开口，“姑娘说知道我夫人的心结，不会是在诓骗老夫吧？”

“老夫人的心结便是你们失踪的孙女，我能找。

不论花多少功夫，我替您找。

相信找到了你们的孙女，她的精气神就回来了，那样治病就会事半功倍！

还有老夫人的病拖的太久，病毒已深入肺腑。

必须以针灸刺穴，药物为辅，才能够将体内病毒彻底清除。“

徐衡的喉结动了动，半晌，他哑着嗓子问：“你图什么？“

这小丫头看样子还真是有些本事，居然还会针灸刺穴。

“图先生的学问，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想请先生出山教我的弟弟妹妹。“

桃儿坦言说道。

“那你可以把你的弟弟妹妹送去县学，又何苦花这个精力来请我？”

桃儿直视着他，“不一样！

我想请先生到我家住下，教我的弟弟妹妹读书。

吃住全包，月银五两，笔墨纸砚另算。别的不用先生操心，只管教好两个孩子就行。

先生放心，我没有其他不纯目的。“

五两银子？

徐衡心中默算了一下，够老伴吃两个月的药，还能攒下些钱托人打听孙女的下落。

“你先看看我老伴的病再说。“他终于松了口。

桃儿跟着他进了东屋。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齐整，但那股药味比院子里更重。

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妇人，脸色蜡黄，呼吸又浅又急，听见动静勉强睁开眼睛，目光浑浊地看了看桃儿，又无力地阖上了。

桃儿在床沿坐下，伸手搭上老太太的腕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