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着伊丽莎白的话语。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换了一个角度。
“那这样。预付不变……就两万英镑。”
“但结算周期从十二个月缩短到六个月。”
“上市一年之内，所有版税必须全部结清。”
“如果逾期，加计利息。”
“利息按伦敦银行同业拆借利率上浮十个百分点计算。”
“这条款对双方都公平。我们接受保守的预付。”
“也希望贵社能接受更短的结算周期。”
“书卖得好不好，一年之内见分晓……不用拖着浪费大家时间。”
伊丽莎白显然也对陈平安的话语感兴趣。
她的笔在合同条款页的空白处飞快地记了几笔……
结算周期十二个月，逾期利息LIBOR+10%。
写完以后她把笔帽拧上，放在合同旁边。
再抬头时嘴角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不是让步之后的无奈。
是一个专业谈判者在遇到另一个专业谈判者时才会流露的、不带任何敌意的欣赏。
“这个要求我们可以接受。但仅限于首印版税结算周期。”
“如果后续加印，结算周期另议。”
她把笔拿起来，在合同草稿上把这一条单独圈了出来。
两个人你一条我一条。
从版税率到预付金额，从结算周期到宣传合约分级。
从翻译授权的地域限制到电影改编权的分成比例……
陈平安的每一刀都砍在关键条款上。
像一个老练的伐木工，每一斧都落在同一个缺口里，不偏不倚。
伊丽莎白的每一次防守都滴水不漏。
像一个打了十几年职业联赛的门将。
知道对手的射门习惯，也清楚自己球门的尺寸。
陈安娜在一旁听的额头都开始冒汗。
这两个老狐狸的针锋相对，让她感觉自己的智商不停的在地上不断被摩擦。
他们俩是怎么能将事情想的这么周全，这么细的。
而且那些特别专业的出版术语……
比如“阶梯版税”“结算周期”“改编权分成比例”。
陈安娜自己有些都听不明白。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这个在她眼里不好好读书的倒爷。
怎么就能那么随意的信手拈来。
周卿云坐在沙发上，同样专心致志的看着这场拉锯战。
忽然觉得自己上次在日本能顺利把《白夜行》谈下来。
纯粹是因为山田正雄太想要那本书了。
而且自己的运气也同样是太好了。
居然那么轻松的，无惊无险的便将一切条款都好谈了。
说到底，还是《白夜行》的质量硬到让文艺春秋在谈判桌上做出了最大的让步。
但他今天面对是企鹅……
是一家在全球拥有数万家书店渠道、旗下出过十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出版社霸主……
《暮光之城》虽好，但还不足以让这家霸主对其动容。
而且《暮光之城》对周卿云来说也是他在英语世界的从零开始。
他在这里没有两百万册的销售数据可以做筹码。
没有十五亿日元的影视版权费可以拍在桌上证明自己的商业价值。
他有的，只是一份刚刚翻译了第一章的稿子。
和陈平安那张永远不紧不慢的脸。
谈到宣传合约的时候，谈判又一次陷入了僵局。
伊丽莎白的笔停在合同条款页的“宣传等级”一栏旁边。
“周先生，陈先生……我必须在这里说清楚。”
“企鹅的标准A级宣发已经包括了全国书评邮寄、重点书店橱窗陈列、作者访谈安排。”
“对一位在英语市场首次出版作品的作者来说，这已经是顶配。”
她把那份宣传合约的说明文件翻开，用手指点着其中几行。
“但你们要求的……全国书店巡回签售、重点城市户外广告牌、主流媒体深度专访……”
“这些属于S级宣发的范围。”
“S级宣发意味着我们把一整季的营销预算倾斜到一位作者身上。”
“这个决定不是我一个人的权限能批的……”
“它需要营销总监、区域销售总监和出版人三方会签。”
“我不能在合同里对你们承诺任何我没权限批准的东西。”
伊丽莎白的语气依然温和，措辞依然克制，但语气里的那份严谨没有一丝改变。
陈平安要求的是：版税率百分之十，不设销售门槛，宣发合约从A级升级到S级。
伊丽莎白给了百分之八到十的阶梯版税，同时还有五十万册门槛。
A级宣发加部分S级资源……
她说可以承诺“部分S级资源”但不能承诺“完整的S级合约”。
因为后者需要三方会签而她不能越权。
双方僵在那里，谁都不肯先退。
会客室里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查尔斯从老花镜后面抬起眼睛，看看伊丽莎白又看看陈平安。
他手指在笔记本边缘上轻轻敲着，敲出了一串不规律的节奏……
哒哒哒，停，哒哒，停，哒哒哒哒……
他的嘴唇动了三次。
每一次都是在“想开口”和“还是再等等”之间反复横跳。
作为第一读者，他太清楚这本书的价值了。
作为在企鹅干了二十多年的老编辑。
他也太清楚商务部的谈判逻辑了……
他们不是在否定这本书。
他们是在用最标准的流程做最理性的风险控制。
而周卿云听到这里，忽然把一直端在手里的茶杯放在了茶几上。
他没有看陈平安，也没有看伊丽莎白。
而是看着查尔斯手边那份被红笔批注无数意见和建议的稿子。
然后他开口了。
“三个月。”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从正式发行日起算，三个月之内。”
“如果《暮光之城》全球销量没有突破一百万册……”
“我只要百分之五的版税。”
周卿云的语气冷静的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书。
“但如果超过了……百分之十二，外加S级宣发合约自动触发。”
“不需要申请，不需要协商，不需要营销总监和区域销售总监三方会签的审批流程。”
“是自动触发。合同生效日自动生效，不需要任何人的签字批准。”
“这是我和你们企鹅出版社的对赌协议。”
“愿赌服输！”
“你们企鹅出版社，敢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