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顿悟

而周卿云在看到财务报表后,在心中也粗略估算了一下。

光是“白石陈酿”和“黄土情”这两款新酒在过年前这个月带来的月度现金流。

甚至已经能勉强达到他预想中需要靠《暮光之城》海外版税才能填补的那部分资金缺口。

换句话说,他之前费尽心思在企鹅出版社签对赌协议……

好不容易才凑出来的空中花园建设资金。

现在有一大块缺口被酒厂的销售利润直接填上了。

不是一点一点填,是一锹一锹往里铲。

每一锹都比他预想的更满、更沉、更快。

陈念薇在周报最后一页附了一行手写的备注。

“销售公司上周的银行流水已经同步给财务室。”

“春节前经销商备货高峰,下周数字预计翻倍。”

“另:孙经理说东北和西南两个区域的经销商已经开始要求加量。”

“厂里两条灌装线全开,满仓叔说不够用,可能要加第三条。”

“是否需要现在联系陈平安那边,再从日本购入新的灌装生产线?”

这天下午,齐又晴从菜市场回来。

推门进院子的时候手里除了菜篮子,还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她把菜篮子放在石桌上。

把塑料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给周卿云看……是两瓶酒。

一瓶是浅棕色玻璃瓶的“白石陈酿”。

瓶身上贴着的标签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高粱穗的图案印得清晰细腻。

另一瓶是透明玻璃瓶的“黄土情”。

瓶身简洁干净,标签上印着白石村那棵老槐树的剪影。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我路过菜市场门口那个副食店,看到居然有这个酒在卖,我就买了两瓶回来。”

“老板娘说以后买酒去她那儿,比供销社便宜。”

“菜市场也开始卖白石酒了?”

周卿云接过酒瓶翻过来看了看瓶底的出厂日期……

两周前灌装的,日期很新。

说明这批酒从灌装线下来到经销商入库到零售终端上架。

整个流通链条跑得非常快。

“何止菜市场。”

齐又晴把芹菜从菜篮子里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面。

一边择菜一边说:

“巷口那个卖烧饼的老头,烧饼摊旁边多了个货架。”

“上面摆的全是酒。我问他多少钱一瓶黄土情。”

“他说比供销社便宜一点。我说你从哪儿进的货。”

“他说他有亲戚在县里做批发的,拿货价比供销社低。”

“他一个卖烧饼的,现在兼着卖白酒,还卖得比供销社便宜……”

“他说现在卖酒挣的钱比卖烧饼还多。”

“巷口烧饼摊都开始卖酒了。”

周卿云把酒瓶放在石桌上,靠在椅背上。

一个卖烧饼的老头,能在巷口搭个货架以低于供销社的价格卖白石酒。

而且赚得比卖烧饼还多。

这意味着从批发到街头零售的整个流通链条上。

每一个环节都在主动加量、压价、争夺市场覆盖。

没有人给他们定销售指标。

他们之所以这么做,不是因为有人逼他们。

是因为这酒确实能卖出去,而且能让他们赚到钱。

供销社的体系是国营的、按计划分配的。

但烧饼摊旁边的那个货架是市场的、自发的、野生的。

当野生渠道开始和国营渠道抢生意的时候。

说明这个产品的市场需求已经超出了正规渠道的供给能力。

一只看不见的手。

正在把他现在笔下的故事之外的另一部剧本。

以远超他预期的速度自动续写下去。

这才是市场经济。

不需要摊派,不需要任何红头文件。

利益才是驱动市场的最大推力。

同样,也是推动社会进步的最大推力。

中国社会,未来,也是在这股推力的驱动下。

将整个国家变成了一台巨大的机器,滚滚向前。

仅仅只用了短短几十年时间。

中国工业体系便从积弱难返。

变成了规模巨大到难以想象。

效率高到“不合逻辑”,且能力深不可测。

成为世界独一无二的工业巨人。

这就是中国人的韧性……

无论身处多么恶劣的环境之下。

中国人永远都能只依靠自己的双手,胜天、胜地、胜人。

突然有了这种感悟的周卿云。

只感觉自己大脑疯狂地涌出无数的思路和情绪。

他甚至都来不及放下手中的酒。

拎着酒瓶,在齐又晴疑惑的目光注视下。

整个人飞奔地窜回书房。

巷口的烧饼老头、菜市场的副食店老板娘。

天南海北追着要增加订货量的经销商。

坐了几天几夜火车来陕北只为了看一眼酒厂的新疆客户。

在供销社柜台前各买一瓶的普通消费者。

拎着“黄土情”走进村口腰杆挺得笔直的返乡工人……

这些人的脸一张张从他脑子里闪过。

每一张脸都带着同一种东西:对更好日子的渴望。

那种渴望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解释。

不需要任何意识形态的包装。

它就是这个时代最真实、最原始、最滚烫的动力。

他坐到书桌前,钢笔还搁在笔搁上。

稿纸还摊开在上次写到一半的那一页。

窗外的枯枝在午后阳光里轻轻摇晃。

巷口远远传来收废品老王的铃铛声。

齐又晴在楼下择菜,动作轻得像在安抚一只打盹的猫。

整个世界安安静静,但他的脑子里正翻江倒海。

落笔有声。

一行又一行的文字如流水一般出现在稿纸上。

《人间烟火:商》的剧情被他越写越顺……

小妹在批发市场门口摆摊。

蛇皮袋里装着从广州倒来的第一批货。

她在县城租下第一个门面。

自己刷墙、自己钉货架、自己在煤油灯下算账本。

她被第一个合伙人卷走全部货款。

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把账本撕碎了又一片一片拼回来。

这些场景不是他“构思”出来的。

是它们自己从笔尖涌出来的。

像是早就等在那里,只等他打开那道闸门。

此时的他已经不是自己在驾驭钢笔。

而是他整个人随着笔墨将本该出现在稿纸上的文字记录下来。

他现在不是自己在撰写《人间烟火》。

而是《人间烟火》借着他的手,借着他的笔,自己出现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