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日新月异

车拐过一个弯之后,白石村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远远看去,那片原本应该在冬夜里暗淡沉寂的村庄。

此刻正亮着一片暖黄色的光。

那不是零零星星的几盏孤灯……

以前他回村的时候,晚上只能看到几扇窗户里透出煤油灯的微光。

偶尔有一家点了电灯,瓦数也很低,黄黄的。

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可现在却是一片连成一片、层次分明的光群。

那是村口新装的高杆路灯。

是家家户户窗口透出来的灯光。

那些灯光连成一片。

在陕北冬夜灰黑色的天幕下。

像一颗被嵌在黄土坡上的、正在发光的珠子。

周卿云盯着那片光亮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对小王说了一句:

“先绕村里转一圈,再回家。”

小王二话没说,打了一把方向盘。

沿着村口新修的水泥路驶了进去。

周卿云的车刚在村口停下来,还没来得及熄火。

就看见一个穿着军大衣、戴着毛线帽的身影从路灯下快步走过来。

满仓叔的步子比去年更利索了。

以前他走路总有点驼背。

像是被生活的扁担压了一辈子直不起腰来。

但现在他腰板挺得直直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军大衣的下摆在夜风中一扇一扇的。

他走到车窗旁边,弯腰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一排被旱烟熏黄的牙齿。

“卿云!我就说看到车灯了!你怎么这么晚才到,路上顺利吧?”

“又晴也来了?小云呢?小云……听说你考了第一名,有出息,我就说你们周家的娃子都会念书。”

周卿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满仓叔身上那股熟悉的乡土气息……

还有空气中淡淡的酒糟味……

混在冷空气里扑面而来。

酒糟味是从新厂区发酵车间飘过来的。

以前只有老厂区那几口发酵池的时候味道很淡。

现在新车间一开,整个村东头都能闻到那股酸中带甜的粮食发酵香气。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满仓叔已经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腕骨捏碎似的。

那双手上全是老茧。

虎口上因为常年握铁锹磨出来的茧子硬得像一块干透了的牛皮。

他一边拉一边回头朝车里喊:

“又晴!小云!都下来!外头虽然冷,但你们值得亲眼看看!”

“卿云娃子,你上次走的时候说‘让咱村的人都能在家里挣到钱’。”

“现在你一定要看看……”

周卿云被他拉着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车里。

齐又晴正从车窗探出头来,笑盈盈地冲他摆了摆手。

意思是“你去吧,我跟小云慢慢走”。

周小云在后座已经打开了车门,一边往地上跳一边喊:

“满仓叔!等我一下!”

满仓叔回头冲周小云招了招手:“小云也来!又晴你也一起来!”

齐又晴从后排下来,把围巾重新围好,笑着跟上。

满仓叔走在前面,步子带着一种急切的骄傲。

他边走边朝两边指,像将军在向凯旋的战士介绍每一块新赢下的阵地。

手指从这家点到那家,从这条路点到那栋楼。

嘴里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根本停不下来。

“你看那家……去年还在漏雨,屋顶用油毡压着。”

“四角用砖头压住怕被风掀跑,下雨天屋里得用脸盆接水。”

“接满了倒出去再接,老刘头每次下雨就蹲在门口骂天骂地骂房子。”

“现在新房子盖了三间,红砖到顶,铝合金窗户。”

“刘老四他儿子今年在厂里干了一年,攒了钱回来盖的。”

“他爹前阵子还跟我说‘这辈子没住过不漏雨的房子’。”

“说完之后站在新房子里掉了半天眼泪。”

“他老伴在旁边骂他没出息,说他跟个娃娃似的哭什么哭。”

“骂完自己转身去院子里也擦了半天眼睛。”

“再看那边,大勇家新买了一台小四轮拖拉机,红色的,前面还有一个铁罩子……”

他使劲吸了一口烟。

烟头在夜风里猛地亮了一下,映得他半张脸红了一瞬。

“你信不信,咱村现在有八台拖拉机了。八台!”

“搁两年前村里连一台手扶拖拉机都没有。”

“秋收的时候全靠人力和牛车。”

“从地里往场上拉庄稼,一趟一趟地跑,牛都累瘦了。”

他一路念叨着走过去。

那种兴奋和骄傲几乎要从每一个字缝里溢出来。

村里的变化比周卿云想象中更加具体:

水泥路从村口一直修到了最里面那户人家门口。

路面压了纹理的,防滑,下雪天也不容易摔跤。

路两侧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根新装的路灯杆。

每个灯杆下面都有一个方形的混凝土底座。

看得出是统一规划、统一施工的。

村里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停着自行车。

有些人家还停着摩托车,崭新锃亮。

油箱上的塑料膜还没撕干净,在路灯下泛着一层反光。

有几户人家的院墙明显是今年新砌的。

红砖勾了白缝,墙头上还搭了瓦檐,整整齐齐的。

有的院门敞着,能看到院子里堆着成袋的高粱……

那是酒厂的原料。

自家种了直接卖给厂里,省了运输成本。

也省了中间商的差价,一亩地能多赚不少钱。

墙上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和金黄的玉米棒子。

窗户里透出电视机的荧光……

那是厂里年底统一发的年终福利。

熊猫牌黑白电视机,每家一台。

表现好,获得优秀员工的甚至还有冰箱和洗衣机。

齐又晴走在周小云旁边。

两人不时停下来看路边那些新开的店铺。

村里居然有了一家小型供销社。

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今日到货:洗衣粉、电池、上海奶糖”。

齐又晴指着那块牌子小声对周小云说:

“这奶糖我在上海经常买,你哥写作的时候可爱含着了。”

周小云说:“我们学校门口也有卖的,可贵了。”

“一颗要一毛钱,我上次买了一袋在寝室里分,有人吃着吃着就哭了,说自己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糖。”

供销社旁边是一家理发店。

门上贴着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明星发型照片,有男有女。

发型大多是那种蓬松的卷发和偏分头。

玻璃推拉门上印着“欢迎光临”四个红字。

再往前是一家修车铺。

门口堆着几辆待修的自行车。

铺子里面亮着一盏工作灯。

修车师傅正弯着腰给一辆摩托车的链条上油。

工具台上摆满了扳手、螺丝刀和半盒黄油。

整个村子现在宛如一个热闹的县城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