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出事了

母亲闻言伸手揉了揉周小云的头发。

没有接话,但嘴角终于展露出今晚的第一个笑容。

窗外的炮声渐渐密集起来,把屋里短暂的安静填满了。

电视开着,春晚正在播一个相声节目。

演员在台上甩包袱,观众席的笑声隔着屏幕传出来。

被鞭炮声压得时高时低。

母亲放下酒杯,站起来去灶台边盛了一碗热汤端回来。

放在桌子正中央。

汤是萝卜羊肉汤,羊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萝卜切成了滚刀块,吸足了肉汤之后变得半透明。

汤面上飘着几颗枸杞和葱花。

汤面的热气在灯光下缓缓上升。

把三个人的脸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暖雾里。

周小云凑到碗边吹了两下,喝了一口。

被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一口气喝完了。

然后把空碗往周卿云面前一推:

“哥,再帮我盛一碗。多盛羊肉,少盛萝卜。”

年夜饭吃到后半程的时候,桌上的盘子已经空了大半。

母亲把剩下的菜撤下去换上花生瓜子和一盘切好的苹果。

周小云蜷在沙发上看电视里的小品,笑得前仰后合。

瓜子壳撒了一沙发。

周卿云坐在母亲旁边。

听她讲村里这一年来的家长里短……

满仓叔家的大儿子今年娶了媳妇。

新媳妇是隔壁村的,长得白白净净。

进门第一天就下地干活,把满仓婶高兴得逢人就夸。

三大爷家的孙子考上县里的初中。

成绩在全年级排前十。

三大爷说等孩子毕业了就送到酒厂来上班。

村西头刘老四家新盖的房子挖了沼气池和室内卫生间。

全村人都去参观,回来以后好几户人家也开始筹备着开春盖新房。

母亲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而满足。

院子外面偶尔传来一阵烟花声,零星的,不算密集。

整个村子都在安静地等着午夜钟声敲响。

大概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周小云已经开始犯困了。

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皮直打架,嘴巴微张着。

手里的瓜子掉在地上也没发觉。

母亲也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说要去灶房把明天早上要蒸的馒头提前发好面。

明天大年初一,按规矩不能动刀。

今晚得先把面团揉好醒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鞭炮声突然响了起来。

鞭炮声很短,噼里啪啦响了没几下就停了。

和除夕夜那种“放一串长鞭庆祝”的节奏完全对不上……

周卿云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心中微微动了一下。

这鞭炮声不太对,但谁会在除夕夜用这么短的鞭炮庆祝新年?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只当是谁家孩子等不及了偷偷放了一串小鞭……

村里的小孩过年最兴奋的事就是偷偷把整挂鞭拆散了。

一个一个地从口袋里掏出来放。

但没过多久,外面开始出现一阵阵说话声和脚步声。

踩在巷子里的水泥路面上,由远及近。

像是有人在挨家挨户地通知什么。

然后他家的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沉闷且用力,每一下都像是能把门板推开。

周卿云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打开门。

只见满仓叔披着军大衣站在门口。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手里都拿着手电筒。

光柱在夜色里交错晃动,把巷口照得忽明忽暗。

路灯下能看到几个人影在老酒厂方向快步走着。

有人在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满仓叔的呼吸还没喘匀,呼出的白汽在路灯下凝成一团团雾气。

他的脸被冷风刮得通红,但眼睛里的光比路灯还亮。

“卿云,出事了,妞妞你还记得吗?”

周卿云闻言点点头。

妞妞他当然记得。

那可是他和满仓叔从隔壁村硬生生救到酒厂的可怜人。

满仓叔看祖孙俩可怜,就在老酒厂腾了间空房让她们住着……

房子不大,但收拾干净了能住人。

有炕有灶,比她们在隔壁村寄人篱下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奶奶平时给酒厂的工人缝补衣服、洗洗涮涮赚点零钱。

老人家针线活好,补出来的衣服针脚细密。

工人们都愿意找她。

妞妞就在村里的小学读书,成绩好得很。

上次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

满仓叔拿着她的成绩单在村委会上念了好几次。

前几天周卿云从上海回来以后,还特意去老酒厂看过她们祖孙俩。

带了些年货还有给妞妞的新文具和奶糖。

妞妞当时坐在奶奶旁边,两只手捧着那盒文具。

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井里捞出来的星星。

她奶奶坐在炕沿上。

一边推辞说“周总你太客气了”一边把腊肉往灶台上面挂。

动作已经很迟缓了……

老人家快八十了。

周卿云跟她们聊了一会儿。

奶奶说今年不想回原来的村过年。

就在白石村挺好,村里人待她们亲。

妞妞在这里上学也开心,每天放学回来都叽叽喳喳地跟她讲学校里的事。

周卿云说那就留下来过年,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满仓叔。

老人笑着摆摆手说“够了够了,酒厂发的年货都吃不完,再拿就放坏了”……

她指了指墙角那堆米面油。

语气里带着苦了一辈子,终于被命运善待的幸福。

“妞妞奶奶走了。”

满仓叔的声音在寒冷的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刚吃过年夜饭,老人家看了会儿电视……”

“没多久就说累了,去床上躺一会儿。”

“妞妞守到春晚结束,想去叫奶奶起来看烟花,才发现……人已经走了。”

“村里的赤脚医生过来看过了,说老人家走得很安详。”

“是寿终正寝,没遭罪。”

“可能是心脏的问题,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就走了。”

“她这辈子吃了那么多苦,最后这一段路反倒是最轻松的……”

周卿云站在院门口,冷风从巷子里灌过来。

他一句话也没多说,转身走进屋里。

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厚棉大衣披上,拿起放在门边的手电筒。

对母亲说了句:

“妈,老酒厂那边出了点事,妞妞的奶奶走了,我过去一趟。”

母亲正在灶房里揉面,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多问。

只是点了点头说“去吧”,声音很轻。

眼神里有着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之后才会有的、沉默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