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为商之道

这句诗当然是极好的,想来分房考官也是因为这句诗,才给了它一个荐卷吊车尾的机会。

但莫学政眼前一亮并非仅仅因为欣赏这句诗,而是他终于找到杨成的卷子了。

不用其他暗号了,这卷子就是杨成的。因为太子送给他的点心盒里,那把写了半句诗的诗扇。

太子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莫学政不在乎。他迅速地看了一遍这篇文章。

分房考官的评语还是很客观的,从八股文的体例来看,文章确实不够严谨。

但文章中对国家大事的论述,对治国之道的见解,都有新奇独到之处,不落俗套。

那句诗更是整篇文章的点睛之笔,把一篇不怎么合格的文章,硬生生拔高了一个等级。

莫学政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在文章下面,分房考官写的“取”后面,写了个大大的“中”字。

然后就是按规矩,要写上几句评语了。黜落要写黜落的原因,取中要有取中的理由儿。

“文章有高下,选才是初衷。此文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词句有瑕,世事皆通。

将来或难为翰林,此时可当得相公。朝廷予一秀才之身,盼尔为国立业建功。”

搞定了杨成的卷子后,莫学政一身轻松,精神抖擞,挑灯忙活到天亮。

而此时,杨成也一身轻松,精神抖擞,他在大院里运了会功,又拿起斧子横批竖砍了一番。

师父教他的功夫,主要是强身健体,越练劲儿越大,越练身越轻,越练气越足,越练精越盈。

但在打架的招式上,师父教的并不多,更多的是他在一路厮杀中自己悟出来的。

因此他的招式远远谈不上美观潇洒,但极其实用。巨大的力量,配上长柄斧头,远比刀剑更可怕。

等他终于感觉累了,抬起头才看见秀儿正依着老宅的门,痴痴地看着自己。

见杨成看向自己,秀儿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昨晚上怎么那么安静啊,我一直到睡着都没听见动静。”

杨成将斧子反手插在腰后,一副标准的樵夫派头儿:“你没听过,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吗?”

秀儿脸上一红:“呸,谁跟你嚼这种舌根子,说不上三句话就一副无赖像,大娘让我喊你吃饭!”

杨成伸了伸懒腰,向堂屋走去,秀儿往壹号院张望着:“淑女姐姐不吃早饭吗?还没起吗?”

杨成点点头:“她昨晚上吃得太饱了,现在不愿意动,等她饿了自己会找吃的。”

秀儿咬着牙看着杨成,拿不准他说的是实话,还是趁机在调戏自己。

这家伙自从有了大娘子后,每句话听起来都很不正经,但自己又没法质疑,因为那会显得自己更不正经。

朱淑女确实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等她去厨房吃东西时,杨成已经离开多时了,秀儿也去扇子工坊了。

只有白寡妇喜滋滋地给她从锅里往外端鸡蛋羹:“最近是不是总感觉睡不够?不会是有喜了吧,我怀成子时就是这样的。”

朱淑女心虚地低头喝着鸡蛋羹,小声嘟囔道:“娘,你别心急,反正我已经很努力了的。”

杨成去了糖霜工坊,拿了一堆生产糖霜用的活性炭,转身去了李正家。

李正正在院子里坐立不安,见了杨成,上前一把抓住,拉进大门里。

“成子,你看,这是我院试的文章,我默了下来,你帮我看看。

我在考场时只觉得运笔如风,思路打开,毫无凝滞。可现在看看,有几句话略显轻狂了。

也不知分房考官是否会在意,更不知道莫学政是严谨一派的,还是洒脱一派的……”

杨成看着李正一副范进萌芽的精神状态,赶紧给他降降火。

“正叔,人这辈子,功名利禄都是天定的,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不可太过执着。

中了当然好,不中未必不好。你看秀儿他爹,不但中了秀才,还中了举人,结果如何?”

李正愣了一下,手上的劲儿微微松了些,还没说话,李香儿板着脸出来喂鸡了。

杨成上前一步套近乎:“香儿……”

“叫我李香儿!我不像别人,喜欢被人有名没姓儿地叫,听着就不正经!”

杨成点点头:“李香儿,我有事儿找你和你娘帮忙。”

李香儿看了他一眼:“看在你把我爹囫囵个带回来的份儿上,说吧,干什么?”

杨成拿出一张纸来,上面画着个简单的草图,递给李香儿看。

“你和你娘是咱村里针线活最好的,帮我做个头套儿,把前面缝个竹筒,能掏出来更换的。”

李香儿一边撒米喂鸡,一边哼哼道:“你那秀儿的针线活不是很好吗,还会绣扇子呢,怎么不找她?”

杨成笑道:“人家是大家闺秀,只学过刺绣,没学过缝衣服。我问过,她最大的东西就做过荷包。”

李香儿斜眼看着杨成:“你还有大娘子呢?不是宫里出来的吗,难道也不会针线?”

杨成摇头道:“她在宫里是掌灯女官,不管针线上的事儿。掌灯懂吧,就是点蜡烛。”

点蜡烛在海盐本地土话中另有他意,李香儿觉得自己被调戏了,气得把手里剩下的米都砸在了杨成身上。

眼巴巴等着发米吃的鸡群,眼见杨成忽然成了身上带了很多米的大老板,顿时蜂拥而上,投怀送抱。

杨成一边将身上的米划拉掉,一边笑道:“这是正经事儿,不是闹着玩儿的,越快越好。”

李香儿仔细看了一眼图纸,忽然笑道:“这东西看着像戏台上的猪八戒一样,我做好了你肯带上在村里走一圈儿,我就做。”

虽然此时西游记还未成书,但元末明初民间已有其故事,也有一些戏曲流传,例如三打白骨精,猪八戒背媳妇等等。

杨成毫不在意:“这没问题,只要你三天内给我做出来,别说戴着它走一圈,就是背着你走一圈都行。”

李香儿转身找棍儿要打杨成,李正则招呼杨成进屋喝茶,杨成一概不应,转身就跑。

回到工坊,杨成叫过杨草来:“你跑一趟,现找刘通,告诉他糖霜先不要卖了。

再去找潘亮,让他通知糖商会的成员,统一口径,咱们要干一件大事儿!”

杨草走后不久,刘通就急匆匆的赶来:“咋回事儿,杨草说咱们的糖霜要断供了?

眼看着糖霜会其他糖农就要开始生产了,这段时间是咱们挣钱的最后时机了,为啥要断供啊?”

杨成指着:“你来得正好,昨天我还说我有个计划,过两天告诉你,想不到形势逼我提前了。

糖霜断供是暂时的,但今后咱们肯定不会以糖霜生意为主了,还剩两套糖霜的设备,我打算卖给桂花斋。”

刘通也知道,当糖霜会越来越壮大,能生产糖霜的工坊越来越多后,糖霜生意不会像以前那么好做了。

可再不好做也是相对的,比起自己以前杂货铺的生意来,这仍然是好得不能再好的生意。

就像明星片酬从一个亿降到一千万一样,虽然缩水了整整十倍,但比起普通人来仍然是天上地下。

“杨成啊,这是为啥啊?咱们最多是利润比以前少嘛,但犯不上彻底不干啊。

桂花斋的老王确实说过好几次,也想加入糖霜会,自己生产糖霜,可咱自己也得留一套吧。”

杨成看向糖霜工坊里,正在指挥工人们安装新设备的杨牛,身先士卒,搬得浑身是汗,欣慰的点点头。

“糖霜提取设备是咱们设计生产的,像做随时可以做新的,问题是意义不大了。

做生意,不要赚最后的一文钱。你看见杨牛安装的新设备了吗,那才是咱们的未来。”

刘通眯起眼睛看了看:“这设备原来工坊里也有一套吧,我记得好像是制炭的?为啥要装这么多套啊?”

杨成点点头:“对,我要把糖霜提取设备拆掉,就是腾地方都装上制炭的设备。

咱们卖给糖霜会成员的都是糖霜提取设备,可不包括制炭设备,他们得跟咱们买炭。”

刘通想了想:“我记得契约里并没有约定,糖霜会成员一定要买咱们的炭吧?”

杨成笑了笑:“确实没有,因为如果契约里那么写,糖农们会心生疑虑,不敢迈出这一步。

可契约里有一条:如果糖农们用的炭不合格,导致最终的糖霜成色不行,后果自负。”

刘通恍然大悟:“你是说,咱们今后不卖糖霜了,只卖炭!因为别人家的炭不如咱们的好?”

杨成点点头:“咱们的糖霜,之所以把白鹿山打败了,靠的是高成色和低成本。

低成本靠的是提取设备,大大减少红糖的损耗;而高成色,靠的则是咱们的竹炭。

竹子遍地都有,但想烧成真正好的活性炭,就要靠这套设备。炭不好,糖霜成色就不行。

老刘,你说为何白鹿山浴血奋战了好几年,好不容易把持住糖霜市场,却守不住吗?”

刘通摇摇头,他心里其实有点明白了,但他觉得最好是装不明白,给杨成捧个哏,让杨成痛快痛快。

杨成看了他一眼,也不戳穿:“商道之中,两者最重。一是产品,二是拳头。

产品要比别人的好,拳头要比别人的硬。靠产品养拳头,靠拳头护产品。

光有产品没有拳头,产品早晚被人抢走。光有拳头没有产品,早晚饿得连拳头都挥不动了。

白鹿山就是只有拳头没有产品,他对付只有产品或只有拳头的还行,碰上既有产品又有拳头的,就完蛋了。”

刘通敬畏地看着在工坊里挥汗如雨,大声谈笑的杨家湾村民,和工坊外堆着的一把把斧头,深以为然。

“老刘,以后杨草还是这工坊的东家,不过这里不是糖霜工坊了,而是糖炭工坊。

而你,就是杨记糖炭的大明总商。糖炭不要卖得太贵,要让糖霜会成员们都用得起。

他们赚得越多,就会有更多人加入糖霜会,你的糖炭销量就会越大。

总有一天,市面上的糖霜销量会和红糖销量差不多大,到那时,咱们就把生产糖炭的生意也卖出去。”

刘通深深折服,在此之前,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经商之道。

不赚最后一文钱?开玩笑,商人谁肯放过每一文钱?最后一文钱不是钱吗?

不能一家独大?开玩笑,哪个商人做生意不是奔着一家独大去的,谁不想掐住行业的咽喉?

一家独大怕别人报复,那就养拳头啊。拳头大了就不怕报复。然后养拳头需要钱,就得更一家独大……

“那……库里还有点糖霜呢,咱们也得把它先卖完吧?咱们自己吃也太奢侈了……”

杨成想了想:“那点糖霜都便宜点给桂花斋吧,就算他立刻建工坊,等糖霜出来也还要些时间呢。

你也正好去找他一趟,告诉他这段时间除了宫里贡品外,其他糕点都先减少,大量生产绿豆糕。”

刘通一愣:“绿豆糕还不到时候啊,那都是天气最热的时候好卖的,现在天还凉着呢。”

杨成也不解释:“你就这么告诉他,而且告诉他不要做的太松软,水份少一些,以结实耐贮存为主。”

刘通更蒙圈了,谁家吃绿豆糕不是图个松软可口,那玩意儿做太干了,一吃满嘴沫子,呛嗓子啊。

但刘通还是去找了王德福,一个字不差的转达了杨成的意思,然后盯着王德福的脸,看他是不是比自己更聪明些。

王德福先是得知杨成同意他加入糖霜会,大喜,赶紧拿出顶级好茶好点心来招待刘通。

待听说杨家湾以后不做糖霜了,更是大喜,需知现在糖霜会刚成立,会员大多是南边的糖农。

杨成不做糖霜了,海盐周边地区自己就是独一份儿,不管是府城还是京城,自己都有距离优势。

凭借自己宫廷供奉的名头,顺便可以把糖霜生意越做越大啊,而且不用得罪杨成啊!

若是杨成还干着糖霜工坊,自己的糖霜工坊就不敢建在海盐,得考虑其他地方。

现在杨成不干了,自己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了,天下还有这么巧的好事儿吗?

这真是瞌睡遇上了大床,阿珍遇上了阿强,香烟遇上了槟榔,荡妇遇上了流氓,饿狼遇上了羔羊,蒜泥遇上了肥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