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小了很多。
方奇站在商场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那辆熟悉的粉色剁椒鱼头从街角拐了过来。
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林小悠就从驾驶座探出脑袋！
“前辈！”
她冲他眨着眼招手，嬉皮笑脸。
“快上车呀！”
方奇：“……”
忽然有种，给她这张小圆脸一拳的冲动，怎么办……
啧！
他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后座！
整个人往后一靠，浑身上下还带着刚才被浇透的湿气。
座椅垫本身也还有点潮，是昨晚那场暴雨留下的痕迹。
“前辈吃饭了吗？”
林小悠从前座转过身来，手里抓着一个纸袋，直接往他怀里一塞！
“刚烤出来的面包，还热着呢！”
方奇低头看了一眼。
纸袋里躺着几个圆滚滚的面包，表皮烤得金黄，确实还冒着热气。
呦呵。
这是认错的赔礼？
行，收下了。
正好老婆不准我不吃午饭。
他伸手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外皮酥脆内里松软，味道居然还不错！
林小悠才重新坐正身子，拧了拧方向盘……
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粉色剁椒鱼头就无声地滑入了车道，向前驶去。
雨不大。
方奇嚼着面包，看着车窗上那些细密的雨痕。
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比起刚才那阵晴天霹雳、暴雨倾盆的架势，已经算是收敛了太多了。
这都得归功于，他刚刚在心里念叨了好一阵！
——老婆，别生气了！
——林小悠那疯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嘴贱！
——等回去之后，你对她做什么我都举双手赞成！
——红烧也行，剁椒也行！
然后，暴雨才小了点……
方奇感觉自己在哄老天爷……
不对，应该叫老天奶？
嗯……
他嚼着面包，向后依靠。
总之，女神大人对这个提议还算满意。
他没有说话。
车厢里，一时间只有雨刷摆动的声响，和他嚼面包的声音。
林小悠双手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他一眼。
方奇没理她。
她又瞄了一眼。
方奇还是没理她。
“……前辈！”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面包好吃吗？”
方奇嚼着面包，看着窗外，面无表情。
林小悠这家伙……
他越是破防、越是吼她骂她，她就越来劲！
和有什么特殊癖好似的！
所以现在最好的策略就是……
不说话装高手！
冷、暴、力！
果然，后视镜里那双杏眼又瞄了他一下。
“……前辈？你怎么不说话呀？你难道……”
后视镜里，林小悠对他一眨眼：
“不想知道我这两天都发现了什么吗？”
方奇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靠在座椅靠背上。
“不想。”
语气平淡。
“诶——”
方奇面无表情：
“你还是想想等回去之后，怎么面对璃光吧。”
“额……”
后视镜里，林小悠的脖子微微缩了一下。
她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在前方道路和后视镜之间来回飘忽。
“前辈，我这不是为了完美的世界嘛……”
她小圆脸上立刻堆起笑：
“我就是说说而已呀，又不是真的想这么做！”
“璃光璃光，您大人有大量，肯定不会生气的对吧！”
说着，又冲方奇不停眨眼！
“哗啦——！”
车窗外雨势骤然加大！
密集的雨点，劈里啪啦砸在车顶上！
雨刷摆动的频率都跟不上了，挡风玻璃上的水迹直接糊成一片！
方奇依旧面无表情。
林小悠的剁椒鱼头差点打滑！
她赶紧手忙脚乱地打方向盘，才平稳下来。
然后苦着张小圆脸嘟囔着：
“好吧好吧，我错了嘛……”
“到时候，留我一条小命就好了……”
方奇嘴角微微一抽。
还留你一条小命？
你在奢望什么呢！
我都已经……
做好等你‘上桌’之后，再回档复活你的准备了！
剁椒鱼头继续在雨中前行。
方奇靠着座椅，看着窗外被雨水洗过的街景。
行道树的叶片绿得发亮，几个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
这座城市的雨景，和另一条世界线也没什么不同。
“好啦前辈，别生气了嘛。”
林小悠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忽然变得轻快了几分。
“我这就带你去‘秘密基地’的那座山呀！”
车子正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林小悠转过头来，冲他嘻嘻一笑。
“你不是早就想去了嘛！”
方奇微微一怔。
这就真去那座山了……？
说实话，林小悠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反而有些没准备好。
刚才在暴雨里吼的那句“现在就去！”，多少带着点情绪上头。
他本来，还想再在这座城市里转转，再带着璃光去看看那些可能即将“消失”的风景呢。
毕竟这一走……
这条世界线还能不能回来，谁也说不准。
“……现在就直接去？”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当然呀！”
绿灯亮了，林小悠一脚电门，粉色剁椒鱼头无声地窜过十字路口。
“不是前辈说现在出发的嘛！”
她语气理所当然。
“正好，现在还是上班时间，家里人都以为我在上班呢！”
“要是等到晚上下班时间再想出来找前辈……那可就麻烦啦！”
“又要报备，又有门禁，真是麻烦死啦！”
方奇靠在座椅上，看着后视镜里那张笑嘻嘻的小圆脸。
她眉眼弯弯，握着方向盘的手，握得有点紧。
“前辈，你说奇怪不奇怪呀！”
她还在絮絮叨叨。
“我都已经工作了，成年人了，怎么家里还管得这么严呢！”
“我弟才多大啊，我爸都不管他几点回家，凭什么就管我一个人，真不公平……！”
不停地吐槽着！
方奇沉默着。
林小悠虽然在吐槽，但后视镜里那双杏眼还弯弯。
“……其实也不用这么急。”
他开口了。
“你可以……再回去见一见他们。”
确实，也不急。
反正璃光回来看他了。
反正璃光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反正，他能通过天气判断自家女神老婆的心情。
璃光是这个世界的“女神”，貌似能力还在增强？
所以，他现在还真不急。
可林小悠不说话了。
车厢里，只剩下雨刷一下一下扫过挡风玻璃的声音。
她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的路面，嘴唇微微抿着。
方奇靠在座椅上，转头看向车窗外。
“我其实……也挺想见见林州远先生的。”
他说。
这确实是实话。
他对那个……
被他一枪崩掉眼睛的年轻幽灵，确实有点感兴趣呢。
那个门禁卡照片上戴着眼镜、眼角有颗小痣的中年男人。
他父亲手下的研究员，也是大叔方易的朋友……
……嗯？
方奇眨了眨眼。
方易？
这个世界的方易，应该还活着吧？应该也没有被改造成……
“哎呀前辈！”
林小悠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方奇下意识看向后视镜。
她抿嘴笑了，但和她平时那种欠揍的嬉皮笑脸不太一样。
“算啦算啦，有什么可见的呀？
“又不是最后一面了！”
她语气轻快：
“等以后，我找到了最完美的世界线，每天都能和他们相见！”
“到时候想见多少次就见多少次，还怕见不够吗？”
车子又停在了下一个十字路口。
后视镜里的她微微抬起头，盯着前方那个还在倒计时的红灯……
杏眼里的光轻轻晃了一下。
“而且呀前辈，我呢……”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真的会舍不得呢。”
“他们可真好呀，好到……”
她轻轻抿了抿嘴。
“好到，我今天连家里都不敢待了。”
“我怕再待下去，我真的……”
她握紧了方向盘。
“会不想走了呢。”
方奇沉默。
窗外的雨又小了许多，稀稀拉拉地敲着车顶。
林小悠，你这人可真是够矛盾了。
欠揍的同时，又让人想……
“不过呀前辈！”
林小悠忽然转过头来！
杏眼又弯了弯，嘴角一翘！
方奇：“？”
看着她这副模样，他心中顿时警惕起来！
这表情……
你又要干嘛？！
“你想见我爸呀？”
她冲着方奇嬉笑！
“那也不是不行的哦，昨天我爸还说想见你一面呢！”
……？
方奇眼神一滞。
谁？
林小悠她爸，想要见他一面？
为什么？
难道说……！
“你爸在这个世界，也认识我的父母？！”
他盯着后视镜里那张嬉皮笑脸的小圆脸！
有道理啊！
说起来……
安怜姐的父母，在这条世界线里，不就认识他父母吗？
不过说起来，他还不知道为什么双方家庭会认识……
但既然安怜的父母——这两个之前世界线里和他们家完全没有交集的人——都认识他的父母……
那林小悠的父亲……！
“那我不知道。我没问啊。”
……哈？
方奇一懵。
“……什么意思？”
林小悠却嘻嘻一笑，杏眼一眨：
“因为，昨天我被家里人审讯的时候，我说我陪男朋友了，还是公司的前辈！”
语气理直气壮！
“我爸他笑得可和蔼了呢，说让我今天就带男朋友回家看看，他会好好招待的！”
方奇：“……？”
车窗外，原本已经快要放晴的天空……
忽然又阴了下来！
几片乌云不知从哪里飘过来，在天上缓缓聚拢！
方奇感觉后背一凉！
“前辈居然想跟我回去见家长呢！”
林小悠还在添油加醋：
“前辈真想去，也不是不行哦~那我们现在就……！”
“去个屁！不去！”
方奇险些再次气急败坏！
老婆别生气别生气！
等回去之后，你随便弄她！
不管做什么，我都举双手双脚赞成！
林小悠嘻嘻一笑，不再说了。
她双手握着方向盘，轻轻一打方向，粉色剁椒鱼头无声地拐上了高架。
而方奇……
他靠在了座椅靠背上，心情逐渐平复后，眯着眼睛，看着前座林小悠的背影。
……稍稍察觉出了一点不对味儿来了。
怎么感觉……
她这是在用这种方式，阻止他与她的家人见面……？
还是他想多了？单纯就是她不想回去道别？
……？
……算了。
他摇了摇头。
也无所谓了。
反正老婆是女神！无所不知的女神！
等老婆回来了，能和他说话了……
他直接问老婆不就行了！
一切秘密，都将无所遁形！
“呼……”
他吐出一口气，转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护栏。
嗯……
还真眼熟。
又是这条路。
哪怕换了一条世界线，这条路他也已经很熟悉了。
高架一直走，走个上百公里，下了高架再开一段山里的公路……
就能到那座山的山脚下了。
路途可不近。
之前那条世界线，这辆粉色剁椒鱼头是爆改过的，能在高架上飙到五百码！
一个来小时就能到。
但……
那是另一条世界线的事。
方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小悠。
她双手握着方向盘，表情倒是很轻松，但开车的速度……
明显比平时慢了不少。
也对。
现在这辆车，就是一辆普普通通的小电车，安安静静地行驶在高架桥上。
这个速度的话……
方奇微微垂眉思索着。
之前有一次，他和璃光坐出租车去过那座山。
就是璃光被林小悠的电脑戏耍，回来之后直接给林小悠屁股揍肿的那一次。
正常开车，得三四个小时的车程。
也算是个长途了。
“……林小悠，要是开累了可以换我来开。”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开口。
“啊，没事没事！”
林小悠立刻摆了摆手。
“不累的，开个车而已！”
然后她一眨眼：
“不过呢前辈，我呢……”
“有一个小小的坏消息，想告诉你……”
……？！
方奇心里咯噔一下！
坏消息？
“什么坏消息？！”
他立刻询问！
林小悠，你给我别搞事！
林小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道：
“那个，前辈，你知道的，这辆车吧……没经过改装呀！”
“所以，总续航就只有不到三百公里……”
“然后呢……”
“我昨晚忘充电了！今天也开得有点多！”
方奇：“？”
“总之……前辈，现在这辆车，就只剩下八十公里左右的电量啦！”
她的语气无辜极了。
“所以前辈……”
林小悠从后视镜里冲他眨了眨眼。
“我们可能……需要在半路找个充电桩充个电？嘿嘿……”
她有点心虚地一笑：
“所以估计呢……”
“我们得下午五六点才能到地方啦！”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方奇：“……”
好一个“坏消息”。
行。
剁椒鱼头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