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宁王府高耸的围墙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暗影,宛如蛰伏的巨兽。时近子时,王府内除了零星巡夜灯笼的火光,以及远处主院隐约的笙歌,大部分区域都已陷入沉睡。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王府西北角,一处僻静外墙之下。黑影身形挺拔,气息若有若无,正是龙昊。他一身便于夜行的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地距离玉芙蓉所居的“芙蓉苑”最近,墙内不远便是那座独立小院的偏僻后墙。
他并未立刻行动,而是如同壁虎般紧贴墙壁,侧耳倾听,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蛛网,丝丝缕缕地蔓延开去,感知着墙内外的动静。芙蓉苑附近的防卫力量,白日里他已通过夜昙花的侦查摸清了大概:明哨两处,暗桩至少三处,护卫分两班轮换,巡逻间隙约莫一刻钟。此刻,正是上一班巡逻刚刚过去不久之时。
片刻后,龙昊眼中精光一闪。他身形未动,手腕却微微一抖,一枚鸽卵大小、外表光滑的黑色石子无声无息地射出,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抛物线,越过高达两丈有余的围墙,精准地落在了芙蓉苑东南方向,约三十丈外的一座假山石背后。
“啪嗒!”石子落地声音轻微,但在寂静的夜里,尤其是在刻意凝神倾听的护卫耳中,却不啻一声惊雷!
“谁?!”“有动静!”“东南角假山后!”几乎是同时,芙蓉苑外围,至少两道身影从暗处窜出,低喝着扑向石子落地的方向。更远处的巡逻脚步声也骤然加快,显然被惊动了。
这便是声东击西!龙昊的目标并非伤人,而是短暂地吸引并分散守卫的注意力。芙蓉苑外围的防卫力量必然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常”吸引一部分过去查看,哪怕只是片刻的混乱与视线转移,也足够了!
就在石子落地、守卫被惊动的同一刹那,龙昊动了!他足尖在墙根一点,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般飘然而起,双手在墙头一搭,借力一翻,已然无声无息地越过高墙,落入墙内,落地时甚至没有惊起草丛中的夏虫。他所处位置,恰好是芙蓉苑后墙与王府高大围墙之间一条狭窄的、堆放杂物的僻静巷道,也是守卫视线相对薄弱之处。
他刚一落地,巷道的阴影中,另一道纤瘦灵巧、同样一身黑衣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闪现,对着他微微一点头,正是奉命潜入接应的夜昙花精锐——“幽影”,她轻功卓绝,尤擅潜伏隐匿,是夜昙花中执行此类任务的不二人选。两人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知对方意思。幽影伸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芙蓉苑后墙一处隐蔽的、被藤蔓半遮掩的角门,那是事先探查好的、玉芙蓉可能脱身的路径之一,此刻因前院的“动静”,这边守卫的注意力被短暂吸引,正是良机。
龙昊点头,身影一晃,已消失在巷道更深的阴影中,他需要在此接应,并确保退路。而幽影则如同一缕青烟,贴着墙根,几个起落便来到那角门旁。她并未立刻进入,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截特制的、带着清香的迷烟管,顺着门缝轻轻吹入。这迷烟并非剧毒,却能让人在短时间内意识模糊,反应迟钝,尤其对武功不高或没有防备的普通仆役、丫鬟有效。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内里无异常呼吸变化,这才用一柄薄如柳叶的细刃,无声地挑开门闩,侧身闪了进去。
…………
芙蓉苑内,玉芙蓉并未入睡。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裙,头发用布巾包起,身旁放着一个不大的、早已准备好的小包袱,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一些散碎银两和那几样“证物”。她坐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色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中交织着期待、焦虑与不安。自从接到那带着秦嗣源贴身之物的“证物”和“静候时机”的指令后,她便一直在等待。她知道,夜昙花的人随时可能来,也必须在宁王耐心耗尽、对她采取更直接行动之前离开。每一刻等待,都是一种煎熬。
忽然,她似乎听到前院方向传来极轻微的、短促的骚动,随即很快平息。她心中一紧,难道是夜昙花的人来了?还是……被发现了?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就在这时,后窗传来“笃笃”两声极轻微的、富有节奏的敲击声——这是约定的暗号!
玉芙蓉心脏狂跳,猛地站起,几步冲到后窗边,颤抖着手,轻轻推开一条缝隙。窗外,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正看着她,微微颔首。
是夜昙花的人!玉芙蓉强压住几乎要冲出喉咙的惊呼,迅速拿起小包袱,毫不犹豫地翻出后窗。窗外,幽影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跟我走,快!”
玉芙蓉点头,紧紧跟上。幽影对芙蓉苑内的布局显然极为熟悉,带着玉芙蓉在花木假山间穿梭,避开可能的视线,动作迅捷而无声。玉芙蓉虽不通武功,但此刻逃生意念支撑,加上幽影不时提携,倒也勉强跟上。
两人很快来到后墙那处隐蔽的角门。门外,龙昊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对她二人打了个手势,示意安全。三人汇合,没有半点耽搁,龙昊在前,幽影护着玉芙蓉在后,沿着那条狭窄巷道,迅速向王府外墙掠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外墙下,准备再次越墙而出时,异变陡生!
王府深处,靠近中心区域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尖锐的呼哨声,紧接着是兵器交击的脆响、怒喝声、以及一声清越的长啸!那啸声中气十足,穿金裂石,即使在远处也清晰可闻,绝非王府寻常护卫所能发出!
“有高手闯入!在‘听涛阁’方向!”“拦住他!”“是楚留香!盗帅楚留香!”纷乱的呼喊声伴随着更多的脚步声、呼哨声从王府中心区域向四周扩散,整个王府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池塘,瞬间沸腾起来!
龙昊脸色微变。楚留香?他怎么会在此时闯入宁王府?而且听动静,似乎还暴露了行踪,正被王府高手围追堵截!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他的计划。王府此刻必定全面警戒,各处防卫力量都会被调动,他们原定的撤退路线很可能变得危险。
“走!”龙昊当机立断,低喝一声,不再追求悄无声息,身形暴起,一手一个,抓住玉芙蓉和幽影的手臂,内力疾吐,带着两人如同大鸟般冲天而起,堪堪在附近一队被中心区域动静吸引、正匆匆赶去的护卫头顶掠过,险之又险地翻过了王府高大的外墙,落在了墙外的暗巷之中。
三人落地,毫不停留,立刻沿着预定好的、相对僻静的路线,向江州城西的方向疾奔。那里有夜昙花安排的接应点和出城密道。
可就在他们穿街过巷,即将抵达预定接应点附近的一条背街时,前方巷口忽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怒喝声!
“楚留香!你今夜插翅难飞!乖乖交出‘九龙杯’,束手就擒!”一个冰冷、威严、带着金属质感的男子声音响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强势。
“铁大人,何必如此急躁?楚某不过是借来观赏几日,何必喊打喊杀?”另一个慵懒、洒脱,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男声笑着回应,声音忽左忽右,显然身法灵动至极。
“铁无情!”龙昊心中一惊,脚步下意识地缓了一缓。竟然是这位六扇门总捕头!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在追捕楚留香?听对话,似乎是为了那件皇宫失窃的宝物“九龙杯”?
他借着巷角阴影,凝目望去。只见前方街心,两道身影兔起鹘落,正打得难解难分。其中一人,身着六扇门总捕头的官服,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手中一柄镔铁铁尺挥舞间带着沉闷的破风声,招式简练狠辣,直取要害,正是铁无情!他的身法看似不如对手灵动,但每一步都沉稳如山,封死了对手大半的闪避空间,更有一股凌厉肃杀的刀意隐隐锁定对方,显然还留有更强后手。
而另一人,则是一身月白色长衫,即使在激斗中也显得从容不迫,脸上似乎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身形飘忽如鬼魅,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铁无情的杀招,手中一柄精钢折扇开合不定,时作短棍,时为利刃,招式奇诡莫测,正是名动天下的盗帅楚留香!他看似轻松,但眼神深处也有一丝凝重,显然铁无情给了他极大的压力。
在两人周围,还有十余名六扇门精锐捕快,手持铁尺、锁链、弩箭,结成阵势,虎视眈眈,封锁了楚留香所有可能的退路,更外围则是不少被惊动的百姓和江湖人,远远围观,指指点点,却无人敢靠近。
“是铁神捕在抓楚留香!”
“盗帅这次踢到铁板了!”
“九龙杯果然是楚留香偷的!”
惊呼议论声隐约传来。
龙昊眉头紧锁。铁无情在此,事情就麻烦了。这位总捕头武功高强,眼力过人,他们三人虽然藏在暗处,但带着丝毫不懂武功的玉芙蓉,一旦被卷入其中,或者仅仅是引起铁无情注意,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暴露身份。
他正思忖如何悄无声息地绕过这片是非之地,身旁的幽影却忽然身体一僵,低声道:“主上,是铁无情!他在追捕楚留香!楚留香手中有‘九龙杯’!此物对组织……”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九龙杯”事关重大,或许对夜昙花,或者对龙昊的计划有某种未知的重要性,而且铁无情在此现身,本身就是一个极有价值的情报。
龙昊尚未回话,幽影又急促道:“主上,您先带玉姑娘去安全点!属下必须跟上去!至少要弄清楚铁无情的动向和他们争夺的目标!”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是夜昙花成员的职业本能,遇到如此重要的突发情况,绝不可能视而不见。
“胡闹!铁无情何等人物,你跟上去太危险!”龙昊低喝道。铁无情一身修为已至化境,感知敏锐,幽影虽然轻功卓绝,擅长隐匿,但面对这等高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主上放心,属下自有分寸,只远远缀着,绝不敢近前!”幽影语速极快,“机会难得!主上,保重!”说完,她竟不再等龙昊命令,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水痕,悄无声息地朝着打斗方向相反、但可能是铁无情与楚留香追逐路线的侧翼巷弄掠去,竟是打算冒险追踪!
“幽影!”龙昊低呼一声,却已拦之不及。他脸色阴沉,这幽影是夜昙花的精锐,忠心可嘉,但行事也颇为自主,此刻竟不告而别,擅自行动!虽然其动机是为了获取重要情报,但将自己和玉芙蓉置于险地,实属不该。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可能抛下玉芙蓉去追她。
此刻,前方的战斗似乎也到了紧要关头。铁无情久攻不下,似乎动了真怒,低喝一声:“冥顽不灵!看刀!”一直未曾出鞘的腰间佩刀骤然出鞘半尺,一道雪亮的、带着森然寒意的刀光如同匹练般斩出,直袭楚留香!这一刀,快、狠、准,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决绝意志,与之前铁尺的招式判若两人!
楚留香脸色终于微变,折扇在身前划出无数虚影,身形如同风中柳絮般向后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凌厉一刀,但月白长衫的衣角却被刀气划开了一道口子。
“好刀法!铁大人,后会有期!”楚留香朗笑一声,身形陡然加速,如同鬼魅般向着另一个方向急掠,同时双手连扬,无数细小的、闪着幽蓝光芒的暗器如同天女散花般射向铁无情和周围的捕快!
“想走?留下!”铁无情怒喝,挥刀格挡暗器,身形如电紧追而去。那些捕快也纷纷呼喝着追了上去,场面一片混乱。
龙昊顾不得许多,趁着人群被楚留香的暗器和追逐吸引注意力的瞬间,一把拉住看得有些呆住的玉芙蓉,低声道:“走!”身形闪动,如同游鱼般混入旁边一条更窄的小巷,迅速远离这是非之地。
一路无话,龙昊带着玉芙蓉,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超凡的身法,避开几波被惊动的巡夜兵丁和闻声而来看热闹的闲人,七拐八绕,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听澜小筑的后门。
闪身入内,关上院门,将外界的喧嚣与危险暂时隔绝。龙昊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忧色却未散去。玉芙蓉惊魂未定,靠着墙壁微微喘息,俏脸苍白,但眼中却有一种重获自由的光芒在闪烁。
“龙……龙公子?”玉芙蓉这时才看清带她出来之人的面容(龙昊已扯下蒙面黑巾),虽然换了夜行衣,但那独特的气度和眼神,她还是认了出来,正是在“醉梦轩”有过一面之缘、气质不凡的年轻公子。她心中震惊,难道这位龙公子,就是夜昙花的主人?还是其中的重要人物?
“玉姑娘,此地安全,你先在此安顿。详情稍后再叙。”龙昊无暇多解释,匆匆交代赵文启安置玉芙蓉,自己则快步走向书房。他的心,还悬在不告而别、冒险去追踪铁无情和楚留香的幽影身上。铁无情何等人物?楚留香又岂是易与之辈?幽影虽擅隐匿,但卷入这等高手的争斗,无异于火中取栗,随时可能有性命之危!他必须立刻联系夜昙花在城内的其他据点,确认幽影的动向,并做好最坏的打算。夜昙花是他手中重要的力量,损失任何一人,都是他不愿看到的,尤其是幽影这种级别的精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