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七章 镜中鸾影虚还实,陌上花开假亦真(3)
大殿里烛火跳了跳,将高云翔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注意到高云翔落子时手指微微发颤,那枚黑子在天元上停留了片刻才被轻轻松开,像是松开了握了很久的什么东西。
高手对弈,比的不是心智高低,而是情绪控制力的大小。胜负往往在一念之间。段郎从高云翔落子的情形已然对他的棋力有了八九分的掌握。
“你母亲花了三十年教会你放下。但你还漏了一件事——常香玉的二十九名旧部,现在在哪里?”
高云翔没有立刻回答,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大雄宝殿侧门,对着禅院方向拍了拍手。片刻后,林逸风带着铁骑营亲卫领着一行人走出来——正是常香玉的二十九名旧部。他们面带疲惫,但身上没有受刑痕迹,衣裳整洁,步履稳健,只是被软禁而非虐待。走在最前面的老妪拄着竹杖,看到常香玉时眼眶一红,叫了声“香玉”。其余的人则一律称呼常香玉为“仙子”。
常香玉从蒲团上霍然站起,快步上前握住老妪的手,声音难得发颤:“孙婆婆,你们受苦了。我来了,段王爷也来了。你们没事了。”
孙婆婆老泪纵横,絮絮叨叨地念着:“香玉,你瘦了。老身记得你最爱吃桂花糕,这次在寺里住了三天,他们不限制自由,我就做了一些给你备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压得有些变形的桂花糕。
常香玉接过咬了一口,糕已经凉了,甜味还在。她嚼了嚼咽下去:“婆婆,您的桂花糕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吃。”
孙婆婆抹着眼泪笑了,身后旧部们纷纷围上来。有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挤到最前面,仰着脸好奇地打量常香玉腰间的别离钩,怯生生地问:“仙女姑姑,这就是别离钩吗?我娘说您用它打遍江南无敌手。”
常香玉低头看了她一眼,难得露出一丝柔和:“你娘是谁?”
“我娘是沈青霜。”小丫头挺了挺胸脯,“我叫沈小霜,今年十一岁。我娘说等我长大了,也要学别离钩。”
“你娘让你学,你就学。不过学别离钩之前,先把马步扎稳。”
沈小霜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刚被擦过的星星。荆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走到沈小霜面前蹲下身,将自己腰间那枚系着红绳的小铜铃解下来递给她:“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说带在身上能保平安。我送给你,等你以后学了别离钩,再传给你的徒弟。”沈小霜双手接过铜铃郑重系在腰间,对荆安鞠了一躬:“谢谢师兄。”
荆安愣了一下——按辈分自己明明是师叔,怎么就成了师兄?他尴尬地挠了挠头站起来,发现常香玉正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弯。
高云翔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然后转向段郎,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内的嘈杂:“旧部二十九人,毫发无损。我高云翔虽不是你的朋友,但也不是小人。用他们来逼别离仙子赴约是真的,但我从没想过要真的杀他们。今天约你们来,是为了一件事——”他走到常香玉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双手递过去。
常香玉接过信展开,脸色骤变——那是她当年以别离仙子之名写给旧部的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江南旧部暂由云夫人代管。仙子归隐,勿寻。”落款处盖着她的私印。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但字迹清晰,印章完好,显然被保存了很多年。
常香玉的声音微微发颤:“云夫人……她可好?”
高云翔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下来:“师尊已仙去多年。她临终前托付我,如果有一天能见到别离仙子,就把这封信交还于你。当年仙子归隐之前,曾暗中将旧部名册交给我师尊。师尊答应代管,但不到一年高家便遭灭顶之灾,我为报家仇拜入师尊门下,师尊为了护我周全隐姓埋名多年,旧部也随之四散。师尊一直为此愧疚,到临终还念着未能完成仙子所托。今天请仙子来,就是为了在我师尊坟前,替她把这份托付交还于你。”
常香玉将那封信看了三遍,手指在当年自己亲手盖下的私印上轻轻摩挲,抬起头看着高云翔,眼中既有震惊也有释然:“云夫人的坟在哪里?带我去。”
高云翔愣了一下,目光转向段郎。段郎微微点了点头。高云翔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常香玉、段郎和白苏珍走出大雄宝殿,穿过禅院,来到寒山寺后山一片枫林深处。
枫林深处有一座小小的石墓,墓碑上刻着“恩师云氏夫人之墓”,旁边一行小字——“弟子云翔泣立”。墓前铺着干净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几株野生金线莲,在秋风中摇曳着淡紫色的小花。墓前摆着一碟桂花糕和一杯清茶,桂花糕还新鲜,显然每天有人来换。
常香玉走到墓前,深深鞠了一躬:“云夫人,香玉当年托付于你的旧部,今日领回。夫人在天有灵,请受香玉一拜。”
高云翔对着墓碑轻声说:“师尊,弟子不辱使命。您临终前念念不忘的那封信,弟子亲手交还给了仙子。二十九名旧部,弟子也一一找到了。您在天之灵,可以安心了。”
白苏珍站在段郎身边,目光落在墓碑上那行“弟子云翔泣立”的小字上,轻声说了句:“云夫人收了高云翔为徒,教他武功,也教他做人。高公子今天能把旧部还给香玉姐姐,就是云夫人最大的欣慰。”
段郎点了点头,没有回答。他注意到蓝花和红叶并肩站在枫林边缘,蓝花手里捧着一枝干桃花,却没有上前——她似乎觉得这是常香玉与故人之间的私事,移花宫的人不便打扰。红叶抱着琴,目光在墓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拨了一个极轻的音,那音色像枫叶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便散了。
段郎收回目光,心中微微一动。红叶此番随蓝花同来姑苏,一路上极少说话,只是每到歇脚处便取出琴来弹上一曲。蓝花说她是担心段郎的安危,又说她是放心不下段萸刚回移花宫便要独自打理事务。但段郎知道,红叶向来是个心事极深的人,她不说,便谁也猜不透。
一行人回到大雄宝殿时,殿内多了一个人。高夫人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棋盘旁低头看着那一黑一白并排落在天元的残局。她穿着一件素青色长裙,发间又多添了几缕银丝,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高云翔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段郎,微微一笑。
“这局棋,下完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像是在问今天的茶是浓了还是淡了。
“下完了。”段郎走到棋盘前,指着天元上那两枚并肩而立的棋子,“黑子是云翔落的。他说这枚子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告诉你,他接住了。”
高夫人拈起那枚黑子,在指尖轻轻转了转,放回原处。她转向高云翔,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你比你爹聪明。你爹一辈子都没学会认输,你学会了。”
高云翔的眼眶微微发红,走到母亲面前,单膝跪下,从怀中取出常香玉还给他的那封泛黄的空信封,信封上写着“云夫人亲启”四个字。他将空信封双手呈给母亲,声音沙哑而克制:“母亲,师尊说‘守信如守城’,今天,我把‘城’交给了该守的人。”
高夫人接过空信封,手指在“云夫人亲启”四个字上轻轻抚过,沉默了很久。枫叶从殿门外飘进来,落在她肩上。她将信封小心地收入怀中,然后伸手将高云翔从地上扶起来,说了句让段郎都为之动容的话:“你师尊收你为徒那年,你才七岁。她说你根骨好,心性也好,只是戾气太重。她说她要教你武功,也要教你做人。她做到了。你也做到了。”
常香玉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忽然走上前,对高云翔抱拳行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高公子,旧部的事,两清了。以后你若有用得着别离钩的地方,开口就是。”
高云翔还了一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阴郁,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荡:“仙子这话,云翔记下了。”
白苏珍忽然插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调解一场家庭纠纷:“行了行了,旧债还完了,新账就不必再算了。寒山寺的斋饭不错,咱们不如在这里吃顿素的,也算是给高公子饯行——他不是要去穹窿铁山开铁匠铺吗?”
段郎看了白苏珍一眼,眼中带着几分赞许——她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缓和气氛,什么时候该转移话题。这正是她比其他人都擅长的地方:不是武功,不是谋略,是人心。
当夜,众人在寒山寺吃了一顿简单的斋饭。席间孙婆婆拉着常香玉的手絮絮叨叨地回忆往事,说到动情处老泪纵横,常香玉难得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荆安和沈小霜坐在院子里,青奴蹲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啄瓜子仁。沈小霜一边吃桂花糕一边问荆安别离钩第八式是什么,荆安说第八式师父还没教,沈小霜便说那你学了之后一定要教我,荆安说你还得叫我师叔,沈小霜嘴一撇,说师叔就师叔,有什么了不起——但叫师叔之前你得先给我剥个核桃。
荆安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拿起石桌上的核桃夹子开始剥核桃。青奴在旁边歪着脑袋看他们,忽然叫了一声,像是在笑。
段郎和高云翔坐在大雄宝殿外的石阶上,月光正好,枫林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两人之间摆着一壶新沏的茶,茶香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地飘散。
“穹窿铁山的矿洞,比江南穹窿山深得多。”高云翔忽然开口,目光望着远处的山影,“穹窿铁山的矿洞有一半是天然的——相思洞下还有一龙洞,船石湖的水就是龙洞冒出的水,当年诸葛武侯在铁山铸剑,选的就是这种水。铁山出产的铁砂,黑中带青,淬火之后刀刃上会现出一层天然的暗纹,像云又像山,蜀中老铁匠管这种铁叫‘玄铁’。管附近盛产铁矿的山叫云山。”
段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他知道高云翔不是那种会无端描述风景的人——他每说一句话,背后都藏着一层更深的意思。
“我小时候听师尊说,诸葛武侯在铁山铸了八柄剑,每一柄都有名字。后来八剑散落,其中几柄流到了大理段氏手中。这些剑,就是铁山玄铁所铸。据说锋利无比,被江湖称为蜀山仙剑。”高云翔转过头看着段郎,“段王爷,我想在铁山重新点起冶铁炉,把这门手艺传下去。”
段郎看着月光下高云翔的侧脸。数月前在穹窿山茶棚里,这个年轻人眼中有刀锋般的冷光,每一句话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此刻他坐在石阶上,说着铁山的龙洞、玄铁和冶铁术,语气平静得像一个老铁匠:“铁山战役那天,荆安和段苼是从通风巷摸进冶铁营的。通风巷的入口藏在仙女湖边的芦苇荡里。”
高云翔点了点头:“仙女湖就是穹窿暗河的源头。暗河从仙女湖底下流过铁山,从船石湖的龙洞涌出来,所以船石湖的水终年碧绿如翡翠。当年郑帅占了铁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封锁暗河入口,不许任何人靠近。我当时不懂他为什么这么做,后来才知道——他是想控制铁山。”
“他控制不了。”段郎缓缓开口,“铁山的矿、铁山的水、铁山的人——这些东西合在一起,就是一种力量。这种力量不是一般人可以掌控的,除了诸葛亮那种大智慧的人。”
高云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杀过人,也捧过受伤的麻雀。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月光落在掌纹上,将每一条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段王爷,这最后一枚子,”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段郎,眼中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我不是为自己落的。我想让铁山的冶铁炉重新冒烟——不是炼刀,是炼犁。鲁铁匠说,诸葛武侯当年在铁山铸剑,是为了止战。七擒孟获的攻心策略就在铁山铸剑庐想出来的。剑铸好了,战就停了。我想做同样的事。”
段郎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他忽然想起高夫人在寒山寺大殿里对他说的话——“段王爷,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不介意喝凉茶的王公贵族。”现在他明白了。凉茶能喝,不是因为不凉,是因为喝了之后还能尝到苦味后面的回甘。就像高云翔这个人——他花了二十年学会恨,又花了二十年学会信。恨是苦的,信是回甘。
次日清晨,段郎站在寒山寺山门外,望着枫林尽染、晨钟初响的姑苏城。白苏珍走到他身边。
“这一趟江南之行,从疑心开始,以信心结束。”段郎缓缓开口,“蒋和在桥头奉茶时说‘疑心才是江湖最大的敌人’,他没有说完整——信不是疑的反面,信是对疑的回答。就像凉茶能喝不是因为它不凉,是因为它凉了之后还能喝。”
白苏珍看着他,忽然觉得段郎这次从大理到姑苏走了一趟,人瘦了些,但眼睛比以前更亮了——不是锋芒毕露的亮,是一种历经千帆之后才会有的通透。
“接下来呢?”白苏珍问,“回大理吗?”
段郎望着远处寒山寺的塔尖,笑了笑:“大理那边有刀王妃和段蓝在,不着急回去。高公子说要去穹窿铁山开铁匠铺,我也想去看看。”
远处枫林中忽然传来一阵琴声,依旧是《桃花渡》的曲调,但比昨日轻快了许多。段郎侧耳听了一会儿——是红叶在即兴改谱,把《桃花渡》弹成了《春风渡》。琴声在枫林中回荡,惊起了几只栖在枝头的麻雀。沈小霜从寺门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块热乎乎的桂花糕,嘴里喊着“姑姑、师叔,吃糕了”,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荆安。青奴蹲在他肩上,被沈小霜拉着一路小跑。孙婆婆追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了”,声音里满是慈爱。
常香玉从寺内走出来,别离钩和短剑并挂在腰间,阳光下闪着不同的光。她对段郎说沈青霜回枫桥镇了,豆腐摊还得继续开——毕竟旧部也要吃饭,卖豆腐是个正经行当。以后荆安若是想师姐妹了,可以去枫桥镇找她,她管豆腐管够。荆安在旁边听见,忍不住问了一句师父,沈师姐的豆腐好吃吗。常香玉还没回答,青奴已经先叫了一声,像是替她回答了——叫声清越,在枫林中回荡。
高云翔和母亲最后从寺内走出来。高夫人站在山门前,没有送得太远。她看着儿子翻身上马,看着他和段郎并肩策马向远处的山影而去。晨风吹动她鬓边的银丝,她的嘴角挂着那种高夫人独有的、极淡的笑。
“段王爷。”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被晨风送到了段郎耳边,“铁山的冶铁炉重开那天,记得叫上妾身。妾身虽然不会打铁,但可以给铁匠们送一碟桂花糕。”
段郎勒住马,回头看着她。晨光洒在寒山寺的金顶上,枫叶在她身后簌簌落下。他忽然觉得高夫人今天这番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高云翔听的。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儿子:你要去铁山打铁,娘支持你。娘不会打铁,但娘可以给你和你的兄弟们送糕。
“一言为定。”段郎对她拱了拱手,策马而去。
众人策马离开寒山寺时,枫林深处云夫人的墓前添了一碟新鲜的桂花糕和一杯新沏的热茶。
段郎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寒山寺的塔尖。晨钟刚好敲响,那钟声穿过了枫林,穿过了太湖,穿过了铁山的矿洞和仙女湖的暗河,穿过了大理苍山上的积雪和洱海上的渔火,落在每一个正在回家的人心里。高夫人还在寒山寺里下棋,但她的钟声已经传遍了江湖。
红叶的琴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不再是《桃花渡》,也不是《春风渡》,是一段即兴的旋律,像是琴弦自己在唱歌。蓝花策马走在她身边,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了句:“这曲子叫什么?”
红叶头也不抬,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还没想好。”
“那就叫《归来》。”蓝花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红叶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弹着。琴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了几只栖在枝头的麻雀。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七章 镜中鸾影虚还实,陌上花开假亦真(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