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春寒

辽河惊澜 我喜欢旅行

开泰二十六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会宁城的积雪开始消融。屋檐下的冰凌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混同江的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细碎如蛛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向阳的坡地上,已经能看到星星点点的嫩绿,是第一批冒头的野草。

萧惊澜站在望京亭里,望着这一切。

那两棵树的枝头,积雪已经化尽,露出湿漉漉的树皮。仔细看去,枝上已经鼓起细小的芽苞,嫩绿嫩绿的,像一个个害羞的小姑娘,躲在枝头偷偷张望。

“澜儿!”按出虎的声音从山下传来。

萧惊澜低头看去,见他穿着一身薄袄,手里拎着两条大鱼,兴冲冲地往山上跑。

“你怎么又上来了?”萧惊澜迎下去。

按出虎把鱼举到她面前:“江里抓的!开江鱼!又肥又鲜!阿娘说炖汤喝!”

萧惊澜看着那两条还在甩尾巴的鱼,忍不住笑了。

“这才刚开江,你就下水了?不冷吗?”

按出虎摇头:“不冷!我皮厚!”

萧惊澜摇摇头,接过一条鱼,掂了掂。真沉,足有四五斤。

两人把鱼送到厨房,按出虎的娘接了,笑呵呵地开始收拾。萧惊澜站在一旁看着,已经能搭上手了。

二月初五,阿骨打召集众人议事。

这一次,议事的内容是春耕。

“今年雪大,墒情好。”阿骨打道,“各部要抓紧时间,该翻地的翻地,该备种的备种。农时不等人。”

众人纷纷点头。

按出虎忽然开口:“阿骨打叔叔,那几个室韦人,也想种地。他们来问侄儿,能不能再多给他们几亩地。他们去年收成好,今年想多种些。”

阿骨打看向萧惊澜。

萧惊澜道:“侄女以为,可以给。他们学会了种地,就不想回去放羊了。有了地,就有了根。有了根,就不会飘。”

阿骨打点头:“好。给他们。按出虎,这件事你办。”

按出虎应诺。

二月初十,按出虎带着萧惊澜去看那几个室韦人。

一年过去,他们的小村庄已经大变样。房子从帐篷变成了土坯房,围起了院子,养了鸡鸭。地里的冬麦已经返青,绿油油的一片,长势喜人。

那首领见按出虎和萧惊澜来,连忙迎上去,脸上带着笑。

“将军,夫人!您看,这麦子长得多好!”

按出虎点点头,赞道:“不错。好好伺候,夏天就能收了。”

那首领咧嘴笑了,笑得比麦苗还绿。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心中涌起暖流。

她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种地是根本。有了地,就有了根。有了根,就不会飘。”

这些室韦人,已经有了根。

二月十五,边境传来消息。

萧奉先又动了。

这一次,他不是来送东西,也不是来建寨子,而是来“巡视”。

他带着几百号人,浩浩荡荡地来到边境,在那座军寨里住了下来。天天带着人在边境上转,东看西看,指指点点。

按出虎接到消息,面色凝重。

“他想干什么?”

萧惊澜沉吟道:“他在摸咱们的底。看看咱们有多少人,多少马,多少防备。”

按出虎握紧拳头:“那咱们怎么办?”

萧惊澜道:“让他看。把该藏的藏好,该露的露出来。让他看看,咱们不是好惹的,但也不是想惹事的。”

按出虎点头:“明白了。”

二月二十,萧惊澜收到太子的信。

信写得很急,字迹有些潦草:

“澜儿妹妹,见字如面。

萧奉先去边境的事,我知道了。他背后是耶律乙辛,耶律乙辛最近在朝中动作越来越大,父皇已经压不住了。

父皇的身体又不好了。太医说,怕是撑不了多久。

澜儿妹妹,你们要小心。万一……万一父皇有什么不测,朝中必乱。到那时候,耶律乙辛肯定会趁机对你们下手。

我会尽力的。但你们也要做好准备。

太子顿首”

萧惊澜看着这封信,手微微发抖。

她把信递给按出虎。按出虎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澜儿,这……”

萧惊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去告诉阿骨打叔叔。”

两人匆匆下山。

阿骨打看罢信,沉默良久。

殿内一片死寂。

斡鲁补忍不住道:“阿骨打大人,咱们怎么办?”

阿骨打缓缓道:“等。等京城那边的消息。同时,做好准备。”

他看向按出虎:“从今天起,各部加紧操练。但要隐秘,不能让人看出来。”

按出虎单膝跪地:“是!”

他又看向萧惊澜:“澜儿,你给太子殿下回信。告诉他,咱们准备好了。不管发生什么,咱们都站在他这边。”

萧惊澜点头,眼眶微红。

二月二十五,萧惊澜的回信送往京城。

信写得很短,但很坚定:

“太子哥哥,见字如面。

信收到了。我们会小心的。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站在你这边。你等着,我们会来接你的。

萧惊澜顿首”

信送出后,她站在望京亭里,望着南方。

那两棵树静静地立着,枝头的芽苞又大了一些,眼看就要绽开。

她忽然想起祖母临终前的话:“好好的活着,好好的过日子。”

可现在,还能好好的吗?

“澜儿。”按出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惊澜回头,见他站在那里,眼中满是担忧。

“你没事吧?”

萧惊澜摇摇头,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按出虎,不管发生什么,咱们都在一起。”

按出虎点头,紧紧握住她的手。

“在一起。”

两人并肩站在亭子里,望着南方。

风吹过,风铃叮当作响。

那两棵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枝叶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在说话。

像在祝福。

【历史信息注脚】

龙抬头:农历二月初二,古代重要节日,标志着春耕开始。

开江鱼:江河解冻后捕捞的第一批鱼,肉质鲜美,被视为珍品。

室韦人种地:萧惊澜“教室韦人过日子”的设想初见成效,为民族融合埋下伏笔。

皇帝病重:为后续皇位更迭、耶律乙辛作乱埋下伏笔。

第一百七十二章:惊蛰

开泰二十六年三月初五,惊蛰。

会宁城迎来了春天的第一声雷。

午夜时分,雷声从远方滚滚而来,低沉而浑厚,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身。紧接着,雨就落下来了,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打在青石板上,打在那两棵老树的枝头。

萧惊澜从梦中惊醒,拥着被子坐起身,听着窗外的雨声。

按出虎也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萧惊澜轻声道:“惊蛰了。”

按出虎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个身又睡着了。

萧惊澜却没有再睡。她披衣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雨丝飘进来,凉凉的,带着泥土的芬芳。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醒了。

三月初十,京城的噩耗传来。

皇帝驾崩了。

开泰二十六年三月初八,帝崩于清宁宫,享年五十三岁。太子耶律洪基即位,是为道宗。

消息传到会宁,举城哀恸。阿骨打下令全城缟素,五部百姓跪在雪地里,朝着京城的方向磕头。

萧惊澜跪在望京亭里,朝着南方磕了三个头。

“陛下,”她轻声道,“您走好。”

她想起那个温和的帝王,想起他每次见到她时的笑容,想起他说的“你是萧姑姑的孩子,就是朕的孩子”。

眼泪止不住地流。

按出虎跪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澜儿,别太难过。”

萧惊澜摇头,哽咽道:“他是好人。他对咱们好。”

按出虎点头,眼眶也红了。

三月十五,太子的信到了。

信写得很长,字迹有些颤抖,显然是在极度悲伤中写就:

“澜儿妹妹,见字如面。

父皇走了。他走得很安详,临终前还在念叨你们,说你们是好人,让朕好好待你们。

朕现在是皇帝了。但朕宁愿不是。朕宁愿父皇还在,宁愿他还是那个温和的父皇,宁愿朕还是那个可以躲在父皇身后的太子。

可是没有如果了。

澜儿妹妹,朕现在才知道,萧姑姑当年有多难。朕现在才知道,她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是什么滋味。

但朕会扛下去的。朕答应过父皇,答应过萧姑姑,要把这个国家治理好。

你们要好好的。等朕稳住了朝局,就去看你们。

耶律洪基顿首”

萧惊澜看着这封信,泪流满面。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太子哥哥,”她在心里默默念道,“你一定会成为好皇帝的。祖母在天上看着你,陛下在天上看着你。我们都看着你。”

三月二十,朝中传来消息:耶律乙辛被任命为北院枢密使,总揽朝政。

新帝年幼,太后垂帘,耶律乙辛以顾命大臣自居,开始排除异己。萧奉先因“拥立有功”,被调回京城,升任枢密副使。

消息传来,阿骨打面色凝重。

“耶律乙辛掌权了。”他道,“咱们的麻烦,要来了。”

按出虎急道:“阿骨打叔叔,那咱们怎么办?”

阿骨打看向萧惊澜。

萧惊澜沉默片刻,道:“等。”

“等?”

萧惊澜点头:“等耶律乙辛露出马脚。他掌权,肯定有人不服。等他内斗起来,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阿骨打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沉静,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好。听你的。”

三月二十五,萧奉先的信使到了会宁。

信使带来萧奉先的亲笔信,措辞谦卑,态度恭敬:

“完颜都护钧鉴:下官萧奉先,昔日多有得罪,今特遣使致歉。下官现已调任京城,深感往日之非,愿与女真重修旧好。下官备薄礼若干,望都护笑纳。若都护不弃,下官愿在朝中为女真多多美言。”

阿骨打看罢信,冷笑一声。

他把信递给萧惊澜。萧惊澜看了一遍,也笑了。

“黄鼠狼给拜年,没安好心。”她道。

阿骨打点头:“他这是看耶律乙辛掌权了,想拉拢咱们。咱们若接受,就成了他的人;若不接受,他就有借口对付咱们。”

按出虎急道:“那咱们怎么办?”

萧惊澜道:“收礼,但不接话。让他猜不透咱们的心思。”

阿骨打点头:“就这么办。”

四月初一,萧奉先的礼物送到了会宁。

礼物很丰厚,有绸缎百匹,金银器皿若干,还有几匹好马。阿骨打照单全收,但没有回信,也没有派人致谢。

萧奉先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没有消息。

他坐不住了,又派信使来。

这一次,信使问得直接:“都护大人,萧大人想知道,您对礼物可还满意?”

阿骨打淡淡道:“满意。多谢萧大人。”

信使又问:“那萧大人想与都护结交的事……”

阿骨打道:“萧大人的心意,本都护知道了。本都护心领了。至于结交,本都护是武人,不懂朝堂上的事。萧大人有什么事,直接跟朝廷说就是。”

信使讪讪而去。

萧惊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笑意。

“阿骨打叔叔,您这招高。”

阿骨打摇头:“不高。是萧姑姑教的。她说过,对付这种人,不能硬顶,也不能软接。让他猜不透,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动。”

萧惊澜点头,望向南方。

那里,有一个人在等她。

那里,有一个人在为她努力。

她会等的。

不管等多久。

四月初五,萧惊澜收到新帝的信。

信很短,但字里行间透着坚定:

“澜儿妹妹,见字如面。

朕一切安好,勿念。

耶律乙辛虽掌权,但朕不是傀儡。朕在学,在等。等时机到了,朕会收拾他。

你们也要等。等朕的消息。

耶律洪基顿首”

萧惊澜看着这封信,眼眶微微发红。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太子哥哥,”她在心里默默念道,“我等你。”

窗外,春风拂过,那两棵树的枝头,已经绽出了嫩绿的新芽。

惊蛰过了,春天真的来了。

【历史信息注脚】

惊蛰:二十四节气之一,春雷始动,万物复苏。

皇帝驾崩:辽兴宗耶律宗真于1055年驾崩,此处艺术加工为开泰二十六年(实际开泰仅十年,为小说时间线)。

道宗即位:辽道宗耶律洪基1055年即位,时年二十三岁,此处艺术加工为年轻即位。

耶律乙辛:历史人物,辽道宗朝权臣,曾任北院枢密使,专权跋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