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马上起身，亦或者说他根本不用起身。

因为这件事情是军委会通过的，那就说明最高领导机构是已经通过决议的，不可能进行轻易的改变。

所以，他相信自会有“大儒”为其辩经。

校长神情没有变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何部长，你先说。”

何应钦点头，接过话头。

“中央警卫军的情况，军政部有备案。该部主力为六个师，所谓十二万人，是把直属炮兵、工兵、通信、辎重、宪兵、伤兵收容及补充营统统折算进去的说法。”

他合上文件夹，看向会场。

“诸位，战时统计不能只看人头。一个部队能否打仗，要看建制完整、装备水平、后勤能力和战场表现。中央警卫军连战之后仍能维持体系，这一点，本身就是战力。”

那名军官却没有坐下。

他心里清楚，今天若不把话挑明，往后更没人敢提。

“何部长所言，卑职明白。只是整编若有例外，其他各部难免疑惑。中央警卫军战功固然赫赫，可标准军制既已提出，总要有个说法。”

这句话比前一句更尖。

不少人低下头，装作看文件。

李宗仁端着茶杯，杯盖轻轻拨过茶叶，没有插话。

白崇禧眼神微动，仍旧不言。

俞济时后背坐直，脸色沉了几分。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人的话。

这是很多人想问，又不敢问的话。

陈默终于把手掌从膝上拿开。

他没有看那名军官，而是先向主席台敬礼。

“校长，何部长，卑职可否说两句？”

校长看着他。

“说。”

陈默转身，面向会场。

他站在第一排，肩背挺拔，声音不高，却让每一排都能听见。

“方才这位军长说中央警卫军有六个师、十二万人，卑职先纠正一句，中央警卫军主力作战师是五个，另辖一个突击师。余下多出来的，是炮兵、工兵、辎重、通信、宪兵、伤兵营和补充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场。

“若把抬担架的、修桥的、拉炮的、送弹药的都算成一个步兵师，那这个师上了前线，恐怕连刺刀都凑不齐。”

会场里有人忍不住轻咳一声。

杨森嘴角动了动，硬是把笑意压了下去。

陈默继续道：“学生不反对标准编制，军队打仗，最怕名实不符。一个师空有番号，连一个团的枪都拿不出来，这样的编制，确实该整。”

那名军官脸色有些不好看。

陈默却没有给他扣帽子，只把话往更深处推。

“但学生也想请诸位想一想。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徐州会战、富池口、田家镇、雷鸣鼓刘这几仗，中央警卫军为什么能顶住？靠的不是哪一个师单独逞强，而是炮兵能跟上，工兵能抢修，辎重能送弹，伤兵能后撤，通信能不断。”

“把这些拆开，看着是标准了，可到了战场上，前线要炮弹没有炮弹，要担架没有担架，要电话线没人接，最后死的还是士兵。”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桌上的嘉奖文件上。

“卑职手里刚报上去几千名阵亡将士的名单，那些名字墨迹还没干。弟兄们拿命打出来的体系，若只因账面上看着碍眼就拆掉，卑职没法回去跟他们交代。”

这番话落下，礼堂里安静了许多。

不少原本准备看热闹的人，神情也慢慢收了起来。

打仗的人都明白，陈默说的是实话。

一支能连续硬仗后还不散架的部队，后头一定有完整骨架撑着。

校长看着陈默，眼底有一瞬间的赞许。

这小子今天总算没把刀直接拔出来砍人。

他抬手示意陈默坐下。

“谦光的话，讲到了点上。”

陈默敬礼，坐回原位。

校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全场。

“标准化，不是把能打的部队拆成不能打。整编，也不是谁有战功就削谁，谁会哭穷就补谁。”

这句话一出，不少人脸上都有些不自然。

校长语气加重了几分。

“武汉会战打到今天，我们损失很大。武汉丢了，广州丢了，外面骂声不断。这个时候，若把真正能打的部队当肉分，那不是整军，是自毁长城。”

会场里无人接话。

那名发问的军官也慢慢坐了下去。

校长看向何应钦。

“把中央警卫军整编案念出来。”

何应钦翻到下一页，声音重新响起。

“军委会决议，鉴于中央警卫军于淞沪、徐州、武汉诸战中屡建战功，战力完整，编制特殊，着即日起，中央警卫军升格为中央警卫集团军。”

礼堂里再次出现一阵细微骚动。

果然。

更大的刀鞘来了。

何应钦继续道：“中央警卫集团军为军委会直辖战时特别编组，作战时可由军委会指定配属相关战区。陈默任中央警卫集团军总司令，仍兼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

陈默站起身，敬礼。

“卑职领命。”

何应钦点了点头，继续宣读。

“该集团军辖三个军、一个直属师及直属炮兵、工兵、辎重、通信、宪兵、战地医院等部。原中央警卫军所属各师番号暂予保留，具体改编方案由陈默会同军政部、军令部拟定，报军委会核准。”

“整训完成后，各部逐步依照标准军制调整，不得私设空额，不得虚报兵员，不得截留军饷。”

这套说法一出来，许多人心里都明白了。

校长给了陈默集团军的架子，也给了制度上的口径，更是堵上了某些“有心人”之口。

军委会直辖，战时特别编组，逐步标准化。

这三句话摆在这里，谁再揪着中央警卫军不放，就不是谈编制，而是在跟校长唱反调了。

刚才那名站起来发难的晋绥军中将，此刻还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原本是想借着“标准军制”的由头，把中央警卫军这块肥肉切碎，顺带恶心一下校长的嫡系部队。

谁能想到，军委会不但没拆，反而顺水推舟，直接给套了个“集团军”的宽大番号！

下辖三个军，一个直属师，谁知道这一个军到底下辖几个师，这加起来可不就是十万人马？

人家现在的兵力规模，完全符合标准编制里对集团军的要求，这下可是名正言顺，挑不出半点骨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