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城头

三月二十七,午时。

第一波进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城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敌军的云梯被推倒一次又一次,但又一次次架起来。城墙上,守军的箭矢几乎耗尽,滚木礌石所剩无几,火油也已用光。

但敌军还在进攻。

“范大夫!”一个传令兵冲上城楼,满脸血污,“西门告急!敌军攻上城头了!”

范蠡心中一凛,转身就要往西门冲。

姜禾一把拉住他:“我去!”

不等范蠡回答,她已经冲下城楼,带着一队人往西门奔去。

范蠡站在城楼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西门外,战况惨烈。

城墙上,敌军已经攻上来了。十几个越军士卒挥舞着刀剑,与守军杀成一团。城墙下,更多的敌军正在攀梯而上。

姜禾冲到城头,拔刀就砍。

她虽久在海上,但也是刀头舔血过来的。一刀下去,一个敌军应声倒下。又一刀,第二个倒下。她身边的人见状,士气大振,拼死反击。

敌军被赶下去了。

但城墙上的缺口,又多了一处。

姜禾站在城头,大口喘气。她的脸上溅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她的手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流,她也不管,只是盯着城下那些正在重新集结的敌军。

“姜姑娘!”一个守军跑过来,“你受伤了!”

姜禾低头看了一眼,摇摇头:“没事。你们守好这里,我去别处看看。”

她转身要走,却看见范蠡站在不远处。

范蠡看着她,眼眶微热。

姜禾走过去,咧嘴一笑:“范郎,你怎么来了?”

范蠡没有说话,只是撕下一截衣摆,替她包扎伤口。

姜禾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不疼。”

范蠡包扎完,抬头看她。

“下次别一个人冲。”

姜禾点点头。

“好。”

申时,敌军终于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主动退的。他们损失惨重,需要休整。城下留下上千具尸体,还有无数伤兵在呻吟、惨叫、哭喊。

守军也伤亡惨重。清点下来,阵亡六百余人,伤者上千。城墙上多处破损,箭矢几乎耗尽,火油一滴不剩。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些正在远去的敌军。

天快黑了。今夜,他们会休整。明天,还会再来。

“范大夫。”屈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屈由满脸血污,眼眶深陷,但站得很直。

“粮草清点过了。按现在的消耗,最多能撑两个月。”

范蠡点点头。

“两个月够了。”

屈由看着他,欲言又止。

范蠡知道他想说什么——两个月后呢?援军在哪里?

但他没有问。

因为问了也没用。

夜里,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院子里等他。她脸色发白,但神情平静。范平已经睡了,杜衡坐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把刀——那是范蠡给他防身用的。

见范蠡回来,杜衡站起身。

“舅舅……”

范蠡走过去,拍拍他的肩。

“没事。”

西施端了热汤过来,递给范蠡。

范蠡接过汤,慢慢喝着。

姜禾坐在一旁,手臂上缠着绷带,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

“姜姨,你受伤了?”杜衡问。

姜禾摇摇头:“小伤,不碍事。”

杜衡看着她,忽然问:“姜姨,你会打仗吗?”

姜禾想了想,点点头。

“会一点。”

“那你教我。”

姜禾一怔。

杜衡看着她,目光认真。

“我想学。学了能帮舅舅,帮姜姨,帮陶邑。”

姜禾看向范蠡。

范蠡沉默片刻,点点头。

“让他学。”

姜禾笑了。

“好。明天开始。”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在写信。

给白先生的,给墨回的,给所有还活着的人。

告诉他们:今天守住了。明天还会守。后天也会守。

写到一半,他停下笔。

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抬头,看见西施站在门口。

“范郎,还没睡?”

范蠡摇摇头。

西施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想明天。”

西施握住他的手。

“明天会赢的。”

范蠡看着她。

西施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光,坚定而温暖。

“因为我们在守自己的家。”

范蠡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他反握住她的手。

窗外,夜风轻轻吹着。

那棵枣树的枝条上,嫩绿的新芽在月光下泛着光。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第一百三十八章绝境

三月二十八,凌晨。

天还没亮,敌军的战鼓就响了。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地。一夜之间,敌军又增兵了。营火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盘踞在城外,把半边天空映得通红。

“范大夫。”屈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范蠡转身。屈由眼眶深陷,满脸疲惫,但站得很直。他手里捧着一卷竹简,递过来。

“昨夜清点完了。阵亡八百二十七人,伤者一千五百余人。能战者,已不足一万。”

范蠡接过竹简,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屈由又道:“箭矢剩两成,火油已尽,滚木礌石全部用完。粮草还能撑一个半月。”

范蠡点点头,把竹简还给他。

“让工匠营连夜赶制箭矢。拆房子也行,拆门板也行,只要能做成箭。”

“是!”

屈由转身要走,范蠡叫住他。

“屈监官。”

屈由回头。

范蠡看着他,缓缓道:“你怕吗?”

屈由沉默片刻,摇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屈由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惨淡。

“因为范大夫还在。陶邑还在。那些战死的兄弟还在看着我们。”

范蠡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去吧。”

屈由点点头,快步下了城楼。

辰时,敌军开始进攻。

这一次,他们改变了战术。不再分兵,不再强攻,而是用投石机远远轰击。数十台投石机一字排开,石弹如雨点般砸向城墙。

“隐蔽!”守军将领大喊。

所有人躲到城垛后、盾牌下。但石弹无眼,仍有人不断倒下。一颗石弹砸中一个年轻士卒的脑袋,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脑浆溅了一地。

范蠡站在城楼最坚固的角落,看着这一切。

他的身边,站着姜禾。

她的手臂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动了。她握着刀,盯着城外那些投石机,目光冰冷。

“范郎,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说,“城墙撑不了多久。”

范蠡点点头。

他知道。

但他没有办法。

投石机轰击了整整一个时辰。城墙多处开裂,城垛塌了十几处,守军阵亡上百人。

午时,轰击停了。

烟尘散去,敌军开始冲锋。

这一次,他们集中兵力,猛攻北门。

云梯如林,士卒如蚁,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守军拼死抵抗。没有滚木,就用石头;没有石头,就用刀砍;刀砍钝了,就用拳头;拳头打不动了,就用牙咬。

惨烈。

前所未有的惨烈。

范蠡站在城楼上,看着一个年轻的守军被敌军刺穿胸膛,临死前还死死抱住那个敌军,让同伴把他砍死。

看着一个老兵被砍断手臂,他用另一只手捡起刀,继续杀敌,直到被四五个人同时刺中。

看着一个半大孩子——比杜衡还小——举着一根木棍冲向敌军,被一矛刺穿,倒在血泊中。

他的眼眶发热,但没有哭。

因为他不能哭。

他是主心骨。

他哭了,人心就散了。

申时,敌军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他们自己退的。他们的损失也很大,需要休整。

城墙上,守军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有人抱着战友的尸体痛哭。有人默默地包扎伤口。有人望着城外那些正在远去的敌军,目光空洞。

范蠡走下城楼。

他的腿有些软,但步子很稳。

他走过那些伤兵,走过那些尸体,走过那些沉默的百姓。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卷起血腥的气息。

酉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在门口等他。她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范平被她护在身后,睁大眼睛看着父亲。

杜衡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那把刀。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姜禾跟在范蠡身后,手臂上的绷带又渗出血来。

西施迎上去,扶住姜禾。

“我给你重新包扎。”

姜禾摇摇头:“先给范郎弄点吃的。”

范蠡摆摆手:“我不饿。”

他走进院子,在廊下坐下。

西施端了碗热汤过来,放在他手边。

范蠡没有喝。他只是看着那棵枣树。

嫩绿的芽苞已经展开了,变成一片片小小的叶子。在夕阳的余晖中,那叶子绿得发亮。

“范郎。”西施在他身边坐下。

范蠡转头看她。

西施握住他的手。

“范平说,等打完仗,要你带他去海边。”

范蠡点点头。

“好。”

“杜衡说,他想跟你学打仗。”

范蠡沉默片刻,点点头。

“让他学。”

西施看着他,忽然笑了。

“范郎,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吗?”

范蠡摇摇头。

西施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因为你在。”

范蠡眼眶一热。

他把她拥进怀里。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在写信。

写给谁?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写。

万一他死了,这些信,能让活着的人知道——他尽力了。

写了几行,窗外传来轻轻的声响。

他抬头,看见杜衡站在门口。

“舅舅。”

范蠡放下笔:“进来。”

杜衡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

“舅舅,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范蠡看着他:“说。”

杜衡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明天,让我上城。”

范蠡一怔。

杜衡看着他,目光坚定。

“我会射箭。先生教过我。我能帮上忙。”

范蠡沉默良久。

这孩子才十三岁。

但他说得对,他会射箭。他练了两年,箭术不错。

可万一……

“舅舅,”杜衡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你上次守城时,有比我还小的孩子吗?”

范蠡想了想,点点头。

“有。”

“他们能上,我也能。”

范蠡看着他,眼眶发热。

他站起身,走到杜衡面前,把他拥进怀里。

杜衡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范蠡松开手。

“明天,你跟着我。”

杜衡点点头,转身离去。

范蠡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三月二十八的月亮,比昨天又圆了一些。

但离月圆,还有好几天。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月圆。

但他知道,明天,还要继续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