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霜降

九月二十,霜降。

清晨推开门,满院皆白。

不是雪,是霜。厚厚的、毛茸茸的霜,覆在屋顶上,覆在院墙上,覆在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每一根枝条都镶了银边,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范蠡站在门口,呵出一口白气。

“真冷。”西施从身后探出头来,裹紧了身上的棉袄。

范蠡转身看她,她的脸被冷空气激得有些红,但眼睛亮亮的。

“进屋去,别冻着。”

西施摇摇头,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满院的霜。

“去年这个时候,杜衡还在呢。”

范蠡点点头。

“快了。他该启程了。”

西施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范平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满院的霜,愣住。

“爹,下雪了?”

范蠡笑了。

“不是雪,是霜。”

范平跑过去,蹲在地上,用手指戳了戳那些白白的霜。凉凉的,一戳就化了,留下一个小小的指印。

“霜化了。”他抬头说。

范蠡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太阳出来,它就化了。”

范平看着那些白白的霜,忽然问:“爹,霜化了,表哥是不是就回来了?”

范蠡一怔。

“为什么这么问?”

范平认真地说:“阿毛说的。他说,霜下了,雪快了,表哥就回来了。”

范蠡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对。快了。”

范平笑了,又去戳那些霜。

辰时,范蠡去了城西的菜地。

农人们正忙着收最后一批秋菜——大白菜、萝卜、芥菜,一筐筐装好,运回家里,准备腌起来过冬。

李老伯也在,正弯腰砍白菜。见范蠡来,他直起腰,哈了哈手。

“范大夫,今年菜好!个大,心实!”

范蠡走过去,看着那些又大又白的白菜,点点头。

“够吃吗?”

李老伯咧嘴一笑:“够!腌上几十缸,吃到明年开春!”

范蠡拍拍他的肩。

“那就好。”

李老伯看着他,忽然问:“范大夫,杜衡公子,快回来了吧?”

范蠡点点头。

“快了。”

李老伯笑了。

“回来好。回来好。那孩子,大伙儿都想他。”

范蠡心中一动。

“大伙儿都想他?”

李老伯指着地里那些农人:“可不是嘛!去年他帮我们摘瓜、卖瓜,累得满头汗,一分钱不要。这样的好孩子,谁能不想?”

范蠡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暖洋洋的。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羊肉萝卜汤,热气腾腾的。范平蹲在灶边,手里拿着一块饼,啃得满脸都是渣。大黄趴在他脚边,等着掉下来的饼渣。

姜禾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是公子阳生寄来的。

见范蠡回来,她把信递过来。

“阳生的信。”

范蠡接过,展开。

信写得比上次更长了:

“舅舅、姜姨:

我在齐国一切都好。

霜降了。早上起来,地上白茫茫一片。狗蛋跑来问我,小君哥哥,下雪了吗?我说,是霜。他说,霜和雪,哪个冷?我说,雪更冷。他缩了缩脖子,说,那雪来了怎么办?

我说,雪来了,就多穿衣裳,多烧火,挤在一起睡。

他笑了。

舅舅,学堂里的学生,现在有七个了。除了狗蛋、二妮、石头、小满、大壮,又来了两个,一个叫三丫,一个叫铁蛋。三丫是二妮的妹妹,才五岁,也跟着来。她坐在最后面,眼睛瞪得大大的,听我念书。她不会写字,但会背。每次我念完,她就跟着念,一个字不差。

白先生说,这孩子有天赋。

我想好好教她。

舅舅,姜姨,你们放心。我会好好教这些孩子。

阳生。”

范蠡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递给姜禾。

姜禾看完,眼眶有些红。

“七个了……”

范蠡点点头。

“种子发芽了。”

姜禾轻声道:“他一个人,能教得过来吗?”

范蠡望着窗外,缓缓道:“慢慢来。一个也是教,七个也是教。”

姜禾点点头,没有说话。

申时,范蠡去了城西学堂。

学堂里,孩子们正在上课。琅琅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

“霜降杀百草,秋深天渐寒。添衣又添被,莫使受风寒……”

范蠡站在窗外,听着那些稚嫩的声音。

阿毛坐在最前排,念得最大声。他的小脸比夏天时白了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陈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一边领读,一边用眼睛扫视着每个孩子。看见窗外的范蠡,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领读。

下课了,孩子们蜂拥而出。

阿毛跑过来,仰着头看他。

“范大夫!杜衡表哥什么时候回来?”

范蠡蹲下身,看着他。

“快了。再有几天。”

阿毛眼睛一亮。

“那他回来了,能教我们堆雪人吗?”

范蠡笑了。

“能。”

阿毛高兴地跳起来,跑回去告诉其他孩子。

范蠡站起身,望着那些孩子的背影,嘴角带着笑。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在写信。

给杜衡的,给公子阳生的。

告诉他们:霜降了。白菜收了。阿毛在等杜衡回来教堆雪人。阳生那边的学生七个了。陶邑一切都好。

写完了,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

月亮还没升起来,但星星很亮。

风很冷,但屋里很暖。

他想起父亲的话: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但有些东西,不会。

比如种子。种下去,就会发芽。

比如人心。暖了,就不会冷。

比如家。人在,家就在。

窗外,夜风吹过。

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

等冬天过去,春天来了,它又会发芽。

等杜衡回来,阿毛他们就有雪人堆了。

等阳生那边的孩子长大了,他们也会教别的孩子写“人”字。

日子,就是这样过下去的。

一代一代,一年一年。

第一百六十四章将近

九月二十二,晴。

霜降后第三天。

天还是冷的,但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霜早就化了,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大黄趴在廊下晒太阳,眯着眼睛,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范蠡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是墨回派人送来的,今早刚到。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范兄:

杜衡已启程。我亲自送,约五日后到陶邑。这小子一路上念叨枣子、念叨大黄、念叨范平,念叨得我耳朵都快起茧了。

另,他在学堂考了第二名。先生说,这孩子有出息。

见面详谈。

墨回。”

范蠡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走进屋里,把信递给西施。

西施正在纳鞋底,是给杜衡做的。她接过信,看了一遍,眼眶就红了。

“五日后……”

范蠡点点头。

“五日后。”

西施把信贴在心口,眼泪落了下来。

范平跑过来,仰着头问:“娘,怎么了?”

西施蹲下身,看着他。

“表哥要回来了。”

范平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五天后。”

范平高兴地跳起来,跑到院子里,对着大黄喊:“表哥要回来了!表哥要回来了!”

大黄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姜禾从屋里出来,问:“杜衡要回来了?”

范蠡点点头。

“墨回亲自送,五日后到。”

姜禾笑了。

“那得准备准备。屋子打扫打扫,被子晒一晒,再买些好吃的。”

西施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对。得准备。”

两个女人开始忙活起来,一个去打扫屋子,一个去翻晒被褥。

范蠡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嘴角浮起笑意。

午时,范蠡去了城西学堂。

他要把这个消息告诉阿毛他们。

孩子们正在上课。琅琅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

“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范蠡站在窗外,等了一会儿。

下课了,孩子们蜂拥而出。

阿毛跑在最前面,看见范蠡,眼睛一亮。

“范大夫!杜衡表哥回来了吗?”

范蠡蹲下身,看着他。

“快了。五天后到。”

阿毛高兴地跳起来。

“太好了!他能教我们堆雪人吗?”

范蠡笑了。

“能。到时候你们一起堆。”

阿毛转身跑回去,把好消息告诉其他孩子。

孩子们欢呼起来,笑声在学堂上空回荡。

范蠡站起身,望着那些孩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申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和姜禾已经把杜衡的屋子收拾好了。床铺得软软的,被子晒得蓬蓬的,桌上还放了一碟枣干——是西施夏天晒的,专门给杜衡留的。

范平蹲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官道方向。

“爹,表哥怎么还不回来?”

范蠡在他身边蹲下。

“还有五天呢。”

范平瘪瘪嘴。

“五天好长。”

范蠡摸摸他的头。

“你数着日子,很快就到了。”

范平点点头,又开始数。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到了!”

范蠡笑了。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在写信。

给公子阳生的。

告诉他:杜衡要回来了。陶邑一切都好。你在齐国好好的。

写完了,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九月二十二的月亮,已经圆了大半。

再过几天,杜衡就回来了。

他想起杜衡刚走时的样子,想起他每次来信的字迹,想起他在信里说的那些话。

“舅舅,我想咱家的枣了。”

“舅舅,我会好好读书的。”

“舅舅,等我回来,帮你们。”

这孩子,长大了。

窗外,夜风吹过。

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

等杜衡回来,看见这棵枣树,会不会也想起那些红红的枣子?

会的。

他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