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二姨夫家，常昆推门进院子，客厅灯亮着，二姨夫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根烟，烟灰积了一截没弹。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脸上的倦容一闪而过，嘴角勉强弯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
常昆刚迈步进屋，紫霞就从里屋蹦出来了，光着脚丫子，穿着小背心小短裤，辫子散着，一看就是准备要睡了。
跑到常昆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晃来晃去：“大哥！你都好久没跟我玩了！”
“大哥什么时候咱们再进山抓家巧儿吧！”
“大哥……”
小丫头嘴不停，拉着常昆的手不撒开，像一只缠人的小猴子，恨不得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
常昆被她晃得身子都歪了，拍了拍她脑袋，搪塞了句“过两天，过两天……”
紫霞不依，掰着手指数日子，“两天是多久”，问个没完。
里屋的门开了，红霞和雯雯穿着睡衣出来了。
红霞穿着一件碎花棉布睡衣，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口收得严严实实，头发披着，还没干透，像是刚洗完头。
雯雯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布睡衣，比红霞的素净些，袖口有点长，遮住了半截手，低着头，站在红霞身后半步的距离，耳朵根微微泛红。
常昆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
红霞注意到了，脸一下子拉下来，眉毛一拧，撸起袖子就往常昆这边走。
这个臭小子，整天贼眉鼠眼的看自己和雯雯，真以为她当姐姐的不会收拾他！
常昆往后躲了躲：“红霞姐，我就看你一眼，又没说什么。”
红霞瞪着他，那眼神像是要把他吃下去。雯雯在后面拽了拽她衣角，红霞才停下，气得冷哼一声。
紫霞还在缠着常昆问进山的事。
二姨夫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屋子人闹腾，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站起来，冲常昆说了一句：“小昆，有事进屋说吧。”
这么晚了，小昆来肯定有事。
常昆拍了拍紫霞的脑袋：“回头再跟你细说。”
紫霞撅着嘴，被红霞拉回屋去了。
常昆跟着二姨夫进了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斟酌着开口：“姨夫，今天我在防空洞里发现一件事。”
二姨夫抬起头，烟还夹在指间。
常昆顿了一下，想了一下才说：“那些粮食……好像都没了，我进去的时候，防空洞里什么都没有。”
二姨夫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这怎么可能！”
声音中带着压不住的惊疑：“那么多粮食，我的人根本没来得及运走。华士那边有我的人盯着，他也不可能！怎么会忽然就空了？”
烟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一下又灭了。
他像是没察觉，整个人定在那里，眉头拧得紧紧的，死死盯住常昆，目光像是在确认什么，又重复了一遍。
“小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常昆面色也变得严肃，迎着他的目光。
“姨夫，这种事我怎么会开玩笑……当时人多眼杂，我没敢声张，回来才跟你说。是真的，防空洞里一根麦秆都没剩下。”
二姨夫在原地踱了两步，手在裤腿上拍了一下：“不行，我得去看看！”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常昆快步跟上：“姨夫，现在这么晚了，明天一早再去吧。”
二姨夫头也没回：“晚怕什么！当初打仗的时候，敌人可不会因为天黑了就不扔炸弹！”
他已经走到客厅了，抓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圈，声音急切：“喂！快给我备车！”
刘梅玲披着一件外衣从里屋走出来，打着哈欠，头发有点乱。
看见常昆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小昆，这么晚怎么来了？”
这几天不知怎么了，她动不动就犯困，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秋天到了，犯秋困。
“有点事找姨夫。”
刘梅玲往客厅里看了一眼：“咦？这个老王，大晚上的也不消停，跑哪去了……”
话音没落，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引擎在夜色里嗡嗡响。
常昆走到门口，见二姨夫已经钻进了吉普车。
他摇摇头，随便吧，反而二姨夫不确认防空洞情况，估计也睡不着。
骑上车，回到家，爹娘还坐在院子里，一个端着茶缸子听戏，一个在煤油灯下纳鞋底。
见他推门进来，刘梅芬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回来了，这么晚”，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常大山把收音机关掉，没说话。
常昆应了一声，爹娘这是见自己没回来，一直睡不着，在等自己呀。
等他进了屋，爹娘这才先后起身，一个灭了灯，一个把鞋底收进笸箩里，回自己屋去了。
推开房门，程敏靠在床头，手边摊着几本作业本，手里握着一支红笔，正低头批改。
小清几个的作业本摞在枕头边上，本子边角卷了，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比之前端正了些。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笑了一下：“回来了？这几个小家伙最近有点长进，数学算的错误少了很多，字也端正了。”
常昆脱了外套挂好，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作业本。
“上次带她们上山玩，我就告诉她们，好好学瞎猜再带你们去玩，看来还真管用。”
他伸手拿起一本翻了翻，“小孩子就是得像小毛驴一样，前面吊根胡萝卜引着走。”
程敏把红笔搁下，靠回床头，笑道：“你比我这个老师还会教，不去学校当老师屈才了。”
常昆嘿嘿一笑，往她那边挪了挪：“那你快叫常老师。”
程敏明白他的意思，伸手推了他一下：“太晚了，明天，明天再来。”
常昆不依，又往前凑了凑：“明天？每次都往后推，什么时候才能怀上娃？娘可催了好多次了，我都没跟你说。”
程敏脸微微一红，别过头去：“咱们结婚才一个多月，哪有这么快的，还是慢点好。”
常昆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好，那我慢点，让你多享受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