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山上有人

出了潼关,河就变了。

渭水是黄的,黏的,走起来像推一锅粥。

黄河不是,黄河是往下砸的,水从上游压下来,撞在河心,撞出一层白沫子,那声音离着二里地就听得见,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山肚子里擂鼓。

船走了半日,那鼓声越来越近。

裴行俭上舱来的时候,李渊正抱着小兕子在窗边听。

“陛下。”

“什么动静。”李渊拿下巴点了点窗外。

“三门。”裴行俭说,“再往下十二里。”

“三门是什么。”

裴行俭没直接答,从袖子里抽出那卷纸,摊在案上。

那是一张河图,画得粗,但清楚。

河道走到一处忽然分岔,中间横着三块石头,把水劈成三股。

三股水下头,各画了一个小圈。

“这三块石头,”裴行俭拿手指点过去,“当中这道叫神门,北边那道叫人门,南边那道叫鬼门。三门底下是急滩,滩底还有石头,看不见的。”

“能过吗。”

“能过。”裴行俭说,“漕船年年过。十条里翻一条,两条,看天。”

李渊哦了一声。

“那就是说,十条里翻一条。”

“是。”

“咱们这一趟多少条船。”

“十五条。”

舱里静了一下。

李渊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小兕子睡得正香,一只手攥着他袍子上的盘扣。

“那不就是说,”李渊抬起头,“照着算,得翻一条半。”

“陛下……”

“朕跟你开玩笑的。”李渊摆摆手,“说吧,你想怎么办。”

裴行俭把那张河图往前推了半寸。

“人下船。”他说,“船空了走水,人走陆路。”

“三门这一段,从上头的渡口到下头的渡口,陆上三里多一点,有现成的道,历朝都是这么走的。船到了下游,人再上船。”

“三里多?”

“三里多。”

李渊盯着那张图,半晌没出声。

裴行俭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李渊忽然笑了一声。

“你昨儿跟朕说,两舷一半人,日夜不撤。”

裴行俭的脸绷起来了。

“是。”

“那朕问你,”李渊说,“人都下船了,你那两舷守个什么。”

“守不了。”

“队伍拉出去三里,两边是什么。”

“崖和林子。”

“多长时候能过?”

裴行俭停了一息。

“人多,带着车马和肩舆,走完得两个时辰。”

李渊把孩子往怀里换了个手。

“两个时辰三里地,两边是崖和林子。”

“是。”

“那你还让朕下船。”

“因为船上更险。”裴行俭说,“翻船是十中有一,那是真的十中有一,谁也说不清是哪一条。”

“刺客是没影儿的事,是我瞎想的。陛下,臣不能拿真的十分之一,去躲一个瞎想。”

李渊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这话说得对。”

“陛下……”

“朕说你说得对。”李渊把小兕子往肩上一靠,站起来,“二郎知道吗?”

“知道。”

“那就去准备吧……”

裴行俭躬身要退,走到门口,李渊又叫住他。

“裴行俭。”

“臣在。”

“你那个瞎想,”李渊说,“接着瞎想,别停。”

三门上头那个渡口,叫会兴。

船靠岸的时候,岸上已经跪了一片。

打头的是个五品的绯袍,陕州刺史,姓卢,跪在最前头,身后乌泱泱一大片,有官有吏,有兵,还有闻讯赶来的乡人,被拦在二十步外。

李渊走下跳板,头一句话是:

“起来吧,都起来。”

一片谢恩的声音。

刺史爬起来,躬着腰凑上前,脸上的汗还没擦干净,一开口就是一串三门险要、陆路已清、肩舆备了六乘、沿途设了三处歇脚的棚、下游的船已经等着了、臣等日夜赶办不敢有半分疏漏。

说得很顺,顺得像背的。

李渊听着,一边听一边往后看。

后头正在下人,萧美娘由两个宫人架着,一步一挪,拐杖点在跳板上,笃、笃。

张宝林在旁边急得直伸手,又不敢真扶,怕碰倒了,宇文昭仪抱着个包袱,里头鼓鼓囊囊的,看形状是那两沓纸,杨妃拎着她那个针线笸箩。

李世民最后一个下来,站在跳板尽头,抬眼把两边的坡看了一圈。

李渊收回目光。

“你这三处棚子,”他打断了刺史,“谁搭的。”

刺史一愣。

“回太上皇……是、是州里派的差役……”

“具体谁办的。”

刺史的额头上又冒出汗来。他往后头看了一眼,招手。

“韩参军!韩参军何在!”

后头的人堆里挤出来一个。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身上的青袍洗得发白,膝盖上还沾着两块土,看样子是刚从哪个坡上爬下来的。他跑到跟前,扑通就跪下了,跪得太急,膝盖磕在石头上,磕出一声响。

“陕、陕州司仓参军,韩得田,叩见太上皇。”

李渊听见这个名字,愣了一下。

“你叫什么?”

那人的头埋得更低了。

“回太上皇,臣……臣叫韩得田。”

“哪三个字。”

“韩,就是韩,得,得到的得,田……田地的田。”

李渊站在那儿,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个歪了的幞头。

“谁给你起的。”

韩得田跪在那儿,过了两三息,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还小。

“是臣的父亲。”

“你父亲做什么的。”

“佃户……”

岸上一时没人说话。

刺史的脸色白了一层,正要开口打圆场,李渊抬了下手,把他按住了。

“接着说。”

韩得田还跪着。

“臣家里,祖上三辈都是佃户,在陕州东边的乡里,种卢家的地。”

“臣出生那年,臣的父亲跟人说,若是这孩子往后能自己有二亩地,他就知足了。所以给臣起了这个名。”

“那你现在有几亩了。”

韩得田愣住了,抬起头,头一回看见了李渊的脸。

“臣……”他张了张嘴,眼眶忽然就红了,“臣现在有田。臣家里现在有十七亩,是贞观三年分下来的口分田。”

“臣的父亲活到了那一年,他……他在地里站了一整天,臣叫他他不肯回来。”

说到这儿,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头咣地磕在地上。

“臣失仪!臣该死!”

李渊没让他磕第二下,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一把把这人拽起来了。

拽得很实,韩得田整个人被提起来,站都没站稳。

“你磕什么磕,朕问你,你答朕,你哪儿失仪了。”

韩得田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眼泪自己往下掉。

李渊看着他那身洗白了的青袍,看着他膝盖上那两块土。

“这三个棚子,你搭的?”

“是……是臣。”

“歇脚的地方选在哪儿。”

韩得田抹了一把脸。这一问问到他的正事上,人一下子稳了。

“回太上皇,三处,第一处在上坡口,走一里,第二处在半山那个平台,那儿有一眼泉,水是甜的,第三处在下坡前头,最后一里最陡,得歇一歇再走。”

“臣量过步子,走了四趟。”

“四趟?”李渊一挑眉。

“臣怕估错了。”韩得田说,“老人和孩子走不快。臣头一趟自己走,第二趟背了两袋粟米走,第三趟叫臣的儿子跟着走,他今年七岁,第四趟……”

他停住了。

李渊又问:“第四趟怎么。”

“第四趟臣是夜里走的。”韩得田说,“臣想看看夜里灯要点在哪儿,虽说太上皇是白天过,可万一耽搁了呢。”

李渊没接,转过头,往那条上坡的路瞥了一眼。

那条路修在山根底下,往上斜着走,路面上新铺了一层碎石,压得很平。

每隔十来步,路边插着一根木桩,桩子上缠着白布,晃眼就能看见。

“那些桩子也是你插的。”

“是。”韩得田说,“白布是臣内人撕的,她说白的显眼,夜里好看着,免得走错了路。”

李渊回过头,重新打量这个人。

从那身洗白了的青袍,看到他那双手,虎口和指节上全是老茧,抬手,在韩得田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好。”

就一个字。

韩得田站在那儿,整个人僵住了。

“你叫韩得田。”李渊说,“名起得好。你爹给你起对了。”

岸上一片安静。

刺史站在旁边,脸上还挂着笑,那笑僵在半路,往上不是往下也不是。

李渊转过头看他。

“卢刺史。”

“臣、臣在。”

“你这州里,有几个这样的参军。”

刺史的喉结动了一下。

“回太上皇,陕州司仓、司户、司兵……各曹参军,一共七位。”

“朕问的不是几位。”李渊说,“朕问的是,有几个是走了四趟才敢报数的。”

刺史张了张嘴,一个字没挤出来。

李渊也没等他答。

“你方才跟朕说了一大车话。”他说,“三门险要,陆路已清,肩舆六乘,日夜赶办不敢疏漏。说得挺齐整。”

“臣……”

“这些话你从哪儿知道的。”

刺史的额上,汗一下就下来了。

不敢看李渊,也不敢看韩得田,眼睛往下瞟着自己的靴尖。

“是……是韩参军报上来的。”

“那就对了。”李渊说,“往后你要是再见着朕,别背了。你把办事的那个人叫到跟前来,让他自己说。”

刺史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臣知罪。”

“你没罪,朕就是嫌你说话都说不明白,起来吧。”

刺史起来了,站在那儿,腰弯得比刚才还低。

韩得田这时候才回过神,噗通跪下去,头磕在地上。

“太上皇明鉴,卢使君这些日子也是宵衣旰食,臣所办的,都是使君调度的……”

“你这就不实在了。”李渊摆了摆手。

韩得田不敢再说。

李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弯着腰的刺史。

一个跪着,一个站着,跪着的那个替站着的那个开脱,站着的那个一句话不说。

“韩得田,你方才说,你家祖上三辈种的是卢家的地。”

岸上的风,停了一下。

韩得田伏在地上,没抬头。

“是。”

李渊没再往下问。

他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往那条上坡的道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才丢下一句:

“启程吧。”

上坡走了半个时辰,队伍就拉开了。

前头是禁军的斥候,散在两侧的坡上。

中间是肩舆,萧美娘一乘,宇文昭仪抱着小兕子一乘,另外几乘给了年纪大的和走不动的。

李渊没坐,说坐着腿麻,李世民也没坐。

薛礼走在李渊后头,近到李渊几次差点被他踩着后脚跟。

“你有病吧,贴这么近干什么。”

“裴兄让的。”

“裴行俭让你踩朕?”

“他让我站近点。”薛礼说,“我就站近点。”

李渊回头瞪了他一眼,没瞪出效果,这厮个子太高,站在他后头半步,整个人像一堵墙,从李渊这个角度看上去只看得见下巴。

“万彻那身本事,你学了几成。”

“师傅的本事我只学了三成。”薛礼想了想,又改口,“力气是四成,别的三成,排兵布阵估摸着只学了一成。”

“他薛万彻都不贴着朕这么近,你还没学到家啊。”李渊回身虚踹了一脚:“离朕远点,五步!”

队伍继续往上走。

日头到了正当中,山道上晒得起白光,两边的林子里有蝉在叫,一阵一阵的,叫得人心里发闷。

李世民走在李渊左侧稍后的位置。

从上岸到现在,他一句话没说过。

李渊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的手,从上坡起就一直搭在腰上。腰上那把仪刀是摆样子的,他平日里连碰都不碰,今日却搭了一路。

“二郎。”

“儿臣在。”

“你紧张什么。”

李世民的手立刻放下了。

“儿臣没有。”

“你从下船到这会儿,眼睛就没往路上看过。”李渊说,“净往坡上瞧。”

“儿臣是看景。”

“这坡上光秃秃的,有什么景。”

李世民没答。

前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那一声是从坡上传下来的,一个禁军的哨兵,喊的是“林子里有人”。

后头的话没听清,整支队伍在同一瞬间炸了。

薛礼的动作最快,李渊只觉得后背被一只手掌整个按住,那力道大得他脚都离了地半寸,人已经被拧到了内侧,视野里全是薛礼的后背。

同一时间,六个禁军从两侧合过来,围成一圈,刀已经出鞘一半。

“护驾……”

“肩舆落地!都趴下!”

前头的萧美娘那乘肩舆猛地一沉,老太太在里头骂了一声。

宇文昭仪那一乘也落了,她整个人扑在小兕子上头,把孩子压在身下。

张宝林的尖叫在后头炸开。

“姐姐!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