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我只会说你们俩都对

美梦终究是有局限的,它只是失意者们避风的港湾,并不能从现实的源头根除痛苦。

这就是命运的随机之处,祁知慕与那位老者的区别。

三人踏入朝露公馆,前往梦主降临之地。

“匹诺康尼只是一场梦,无法消除现实中的烦恼和痛苦,给人带来真正的幸福……”

知更鸟语气有些低沉。

“美梦能做的无非为人们提供一个逃避现实的去处,仅此而已。”

“可如果没有这场梦,刚才那位老人可能已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了。”星期日回道。

知更鸟:“诚然…可即便没有匹诺康尼,他也有可能走上另一种生活。”

“据我所知,博识学会早就在推广相应的康复治疗技术了。”

“尽管那种生活会平凡、艰难许多,可现在,他在昏迷中接受名为美梦的临终关怀,结局已经注定。”

话及此处,知更鸟目光垂落地面,不禁迷茫。

“哥哥,匹诺康尼究竟是给予了这些人未来,还是夺走了他们的未来?”

“可在那之前,你要知道…并非所有的人都能走向未来。”

星期日偏头看向自家妹妹,语气复杂。

“未来之于人,正如天空之于鸟儿。”

“人们之所以误以为飞翔是鸟类的天性,是因为他们从没见过那些坠亡在地的鸟儿。”

“记得小时候收养的那只谐乐鸽吗?我们是如何对待它的?”

知更鸟回忆道:“我们认真将它在鸟笼里养大,每天喂食换水,梳理它的羽毛。”

“后来决定离开匹诺康尼的时候,我打开笼子的门,让它回到了天空。”

星期日轻叹:“其实你走后不久,它就坠落在了你房间的窗前,担心会让你悲伤,我才一直都没有谈及此事。”

“…猜到了,若非如此,哥哥绝不会只字不提它的下落。”

知更鸟并不意外。

“尽管结局令人遗憾,但我仍然坚信这个选择没错,鸟儿不是为了在笼子里度过一生才破壳而出的…就算它们无力飞翔,天空也是它们的归宿。”

“——但这就是问题所在。”

星期日又是微不可察地轻声一叹。

“如果这世上有些雏鸟,终其一生都无法飞翔,我们又怎能断言天空才是它们的归宿?”

“你想说…人类也是如此?”知更鸟抬眸,直视星期日。

“倘若人们连生存都无法保证,更遑论那虚无缥缈的平等未来,只要世间尚存自然选择的法则…就注定会有坠落在地的雏鸟。”

知更鸟还没回话,祁知慕就暗暗皱起了眉。

星期日这番话的问题,不在于质疑同谐追求的平等。

什么叫只要世间尚存自然选择的法则?

知更鸟同样不明白星期日为何这么说,直问道:“如果人们不为未来而活,难道就只是为活而活吗?”

“如果哥哥认为,同谐也无法挽救弱者的困境,又有哪位星神能实现我们的理想?”

“……”

星期日缄默不语半晌,竟是把话头抛给了身后的人。

“知慕,你的看法呢?”

祁知慕也是没想到,星期日会突然来这么一下。

“我不喜欢谈论这些哲学或大道理,渴望说服别人认可自身理念,说不好听点,连自己都还没有百分百坚信己心。”

“你让我评头论足,我只会说你们俩都对。”

“为什么?”兄妹齐声。

祁知慕懒洋洋道:“环境、理念、认知、人生经历、决定了你们观念的出发点,俗称立场。”

“成年人的世界何必谈什么谁对谁错,不过都是立场罢了。“

他这番话既是表态,也是暗示。

——两只雏鸟注定会有分歧。

因为…有一只从未飞上过天空。

祁知慕不知道谁能听出来,听出来又是否会做出改变,但没关系,他不在意。

如星期日所言,现在的他,只需要确保知更鸟不会受到伤害。

物理层面,他有信心。

可精神层面……

祁知慕眼神悄然幽深,闭口不语,俨然一副你们俩兄妹继续,别再问我的态势。

然而他的话落下,兄妹二人都没有再开口。

整个朝露公馆都没有其他人,安静到只有三人程度不一的脚步声。

行至空旷的中转大厅,星期日率先驻足。

一只深紫色的隐夜鸫自窗外飞入,停在二楼围栏之上,俯视下方三人。

“你们来了……”

隐夜鸫口吐人言,视线在祁知慕身上停顿片刻。

似是确认什么后,方才回到星期日兄妹身上。

“谐乐大典开幕在即,你们都还有亟待完成的职责,有什么事,都长话短说吧。”

兄妹俩都默契不语,脸上皆有挣扎。

“你们为难,那我先说。”

祁知慕上前半步,陈列出搜集到的证据,直入主题。

“你好,歌斐木先生,我叫祁知慕,是个巡海游侠,请问你可还记得米哈伊尔、拉扎莉娜、铁尔南?”

“…自然记得。”

“那么请回答我,家族为何始终将铁尔南拒之门外,为何背叛米哈伊尔,又为何,将他们的存在从历史中抹去?”

氛围沉默。

半晌,上方的隐夜鸫发出一声长叹,展翅向下飞来,化作一道身影。

面孔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可却有着与表面不符的慈和。

虽不可以貌取人,但也很难想象他身上背负着不止一桩的罪孽。

“也许,那的确是背叛吧……”

歌斐木脸上掠过沧桑,娓娓道:

“许多年前,出于对于美梦未来的分歧,我与米哈伊尔最终分道扬镳,走向不同的道路。”

“铁尔南与拉扎莉娜在这之前便失踪了,家族将铁尔南拒之门外一事,我不知道。”

“米哈伊尔还在的时代,我入主美梦,从不拒绝任何有心逐梦之人,即便对方是狡诈恶徒。”

“我深信恶徒也能被希佩的仁爱感化,好怜悯,行公义,谦卑行走。”

“可我得到的,却是身躯被焚毁,永远无法脱离梦中的结局。”

“若你信奉之事将你带到这般田地,何必执迷不改?”

“于是我停在岔路口,思索同谐最终该行向何处……”

……

幸亏这本书没跟阿哈扯上什么关系,不然这剧情背刺可遭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