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篇·众生卷:生而为人

善良的人生 相遇相知到相爱

第一章 借来的皮囊

明朝万历年间,苏州府,吴江县。

柳三是个裁缝。

但他不是个普通的裁缝,他是个“寿衣裁缝”。专给死人做衣服的。

柳三的手艺极好,他做的寿衣,针脚细密,料子挺括。最重要的是,他懂规矩。给老人做“喜丧”的衣服,要用大红大紫,绣上蝙蝠和仙鹤;给夭折的孩子做,要用淡青素白,袖口要短一寸,寓意下辈子早点长大。

柳三住在河边的一间破茅屋里,无妻无子,孤身一人。他长得干瘦,像一具行走的骨架,两只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看一块肉。

这天夜里,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雷声滚滚,像天塌了一样。

柳三正在灯下缝一件小孩的寿衣。那是一件小肚兜,用的是上好的湖绸。

突然,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声音很轻,像是手指头在挠门。

柳三没理。干他这行的,最忌讳半夜开门。死人找替身,多半是这个时候。

敲门声停了。但过了一会儿,窗户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爬了进来。她披头散发,脸色惨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

“柳师傅……”女人的声音像蚊子叫,“求您做件衣裳。”

柳三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他没说话,继续穿针引线。

女人跪在地上,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锭金元宝。足足有十两。

“柳师傅,这是我全部的嫁妆。求您,给我做个样子,像活人穿的那种样子。”女人哭着说,“我不想穿着那种宽大的寿衣走。我想体面一点。”

柳三停下了手里的活。他看着那锭金子,喉咙动了动。

干他们这行,有个忌讳:不给活人做寿衣。

一旦做了,就是把活人的阳气吸走,这人离死就不远了。

但十两金子,足够柳三买个媳妇,盖个大瓦房了。

柳三是个穷人。穷怕了的人,眼里只有钱,没有鬼神。

“拿来吧。”柳三伸出枯瘦的手。

女人把尺寸报了一遍。柳三记下了。女人走了,消失在雨夜中。

柳三点起三根香,插在针线筐上。他开始干活。

这件衣服做得极慢。每一针下去,柳三都觉得手指头钻心地疼,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扎他的骨头。他咬着牙,熬了三个通宵,终于做完了。

那是一件绫罗绸缎的华服,美极了,像戏台上贵妃穿的衣裳。

第二天,柳三听说,河对岸的王员外家,大小姐昨夜跳井自尽了。

柳三心里咯噔一下。他去王员外家看热闹。

灵堂里,停放着大小姐的棺材。王员外正在发疯地哭。

柳三偷偷掀开棺材一角,看了一眼里面的尸体。

那大小姐,穿的正是他昨晚缝的那件华服。

柳三吓得魂飞魄散,连工钱都没敢要,跑回了家。

从那天起,柳三变了。

他原本只是个贪财的裁缝,现在,他变得阴森恐怖。他发现,给死人做衣服,不仅能赚钱,还能“借”东西。

比如,那个大小姐,死后穿着他做的衣服,身上戴的一对翡翠耳环,莫名其妙地不见了。第二天,就出现在柳三的枕头底下。

柳三明白了。他做的不是衣服,是通往阴间的船票。谁穿了他的衣服,谁的东西,就能“渡”一部分给他。

他开始疯狂地接活。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乞丐流民,只要出钱,他就做。

他越来越有钱,房子越盖越大,娶了三房姨太太。但他也越来越瘦,皮肤开始像纸一样透明,甚至能看到皮下的血管。

这一年除夕,柳三五十大寿。

家里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柳三坐在主位上,喝着酒。但他觉得冷,彻骨的冷。无论穿多少衣服,烤多旺的火,他都觉得冷。

突然,大门被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是柳三三十年前见过的那个女人。就是那个跳井的大小姐。

她依然披头散发,但脸上不再有哀求,只有愤怒。

“柳裁缝,”女人的声音不再像蚊子叫,而是像洪钟一样响,“我的衣服穿破了。你也该换换皮了。”

柳三想跑,但动不了。

女人走过来,伸出手,抓住柳三的衣领,轻轻一撕。

柳三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上的皮,像一件破旧的衣服一样,被撕了下来。

露出了里面血红的血肉。

宾客们吓疯了,四处逃窜。

柳三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他看见那个女人穿上了他的皮,变成了他的模样,笑着端起酒杯,对剩下的客人说:“各位,继续喝啊,我是柳三。”

柳三在地上挣扎着,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成了一个没有皮囊的怪物,很快,就被野狗分食了。

生而为人,第一苦,是贪。贪念一起,皮囊就成了枷锁。

第二章 哑巴的舌头

清康熙年间,扬州城。

扬州是个好地方,瘦西湖,二十四桥明月夜。也是个坏地方,盐商云集,富得流油,穷人饿死。

城里有个哑巴,叫陈石头。

陈石头不是天生哑巴。他小时候,家里穷,爹娘把他卖给了戏班子里学戏。师父是个狠角色,练不好就打,打得他嗓子出血,久而久之,声带坏了,就成了哑巴。

哑巴虽然不会说话,但他有个绝活:他会“读唇”。

只要你看他,他就能从你的嘴型里,读出你在想什么。

哑巴靠在码头帮人扛包为生。他力气大,一次能扛两袋米,跑得飞快。但他不爱说话,别人欺负他,他也只是憨憨地笑。

这天,码头上来了个穿长衫的读书人。

这读书人姓胡,是京城来的考官。这年到江南主持乡试,收了盐商的钱,要把考题泄露给盐商的儿子。

胡考官很紧张。这事儿掉脑袋,他怕被人看出来。

他在码头散步,排解压力。

哑巴陈石头正好扛着包经过。

胡考官看了哑巴一眼。

哑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看着胡考官的嘴,浑身发抖。

因为他在读唇。

胡考官虽然在闭嘴沉思,但嘴唇微动,潜意识里在默念:“考题在靴子里,千万别丢,千万别丢……”

哑巴听懂了。

他是个哑巴,但他有耳朵。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惊天的大秘密。

哑巴没声张。他默默地干活。

几天后,乡试放榜。盐商的儿子果然高中解元。

全城哗然,都说有黑幕。

知府下令彻查。

胡考官被抓进了大牢。严刑拷打,但他死不承认。因为没有证据,没人知道他把考题藏哪了。

案子陷入了僵局。

知府是个清官,急得睡不着觉。

这天夜里,知府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神仙告诉他:“去找那个哑巴。哑巴看见了真相。”

知府醒来,半信半疑,派人把哑巴找来。

哑巴跪在大堂上,低着头。

知府问他:“哑巴,你知道胡考官的考题在哪吗?”

哑巴抬起头,看着知府的嘴。他读懂了知府的焦虑。

哑巴点了点头。

全场震惊。

知府大喜:“快!带我去!”

哑巴带着知府和一队衙役,来到了胡考官住过的客栈。

哑巴走进房间,指了指床底下的地板。

衙役撬开地板,果然找到了考题的草稿。

人证物证俱在,胡考官被判了斩立决。

哑巴立了大功。知府问他想要什么赏赐。

哑巴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知府明白了。哑巴想要治好嗓子,想要说话。

知府请来了最好的郎中,给哑巴治病。吃了几百副药,扎了几百根针。

奇迹发生了。

哑巴能说话了。

他发出的第一个声音是:“水。”

那一刻,哑巴哭了。他以为,能说话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福。

但很快,他发现他错了。

当他能说话后,他不再是那个憨厚的苦力了。

他开始抱怨:“为什么我干了这么多活,工钱这么少?”

他开始嫉妒:“凭什么隔壁老王能娶媳妇,我不行?”

他开始骂人,开始和人吵架,开始为了几文钱大打出手。

他的心,变乱了。

以前,他听不到恶语,心如止水。现在,他听到的全是是非、八卦、谩骂。他的脑子里像住了一千只苍蝇,嗡嗡作响。

他怀念以前当哑巴的日子。

有一天,他在街上和人吵架,吵输了,被人打破了头。

他坐在地上,血流满面。他想喊,却发现自己喊出来的声音,是那么的刺耳、丑陋。

他突然明白了,上天让他当哑巴,不是惩罚,是保护。

生而为人,第二苦,是嘴。话说多了,心就碎了。有时候,沉默才是金,哑巴才是福。

第三章 瞎子的眼睛

民国初年,上海滩。

上海是个十里洋场,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也是个吃人的魔窟。

闸北有个瞎子,叫阿炳。不是拉二胡的那个阿炳,是另一个。

这个阿炳,是个算命先生。

他瞎得很彻底,两只眼球都烂掉了,只剩两个黑洞。但他算命极准。

他不用罗盘,不用八字。他只要摸摸你的手,闻闻你的气味,就知道你过去未来。

他住在贫民窟的一个亭子间里,每天都有达官显贵开着汽车来找他算命。

阿炳有个规矩:不算生死,不算姻缘,只算祸福。

这天,来了个叫杜月笙的大人物。

杜老板穿着黑色长衫,戴着礼帽,身后跟着八个保镖。

阿炳坐在破椅子上,一动不动。

“听说你算得很准。”杜月笙的声音低沉,带着威压。

阿炳伸出枯瘦的手:“杜老板,请伸手。”

杜月笙伸出手。阿炳冰凉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

摸了很久。

突然,阿炳猛地缩回了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怎么了?”杜月笙问。

阿炳沉默了。

杜月笙掏出一沓钞票,放在桌上:“说。”

阿炳颤抖着说:“杜老板,您这只手,沾了太多血。您的前半生,是刀口舔血;您的后半生,将是众叛亲离。您活不过六十三岁。而且,您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杜月笙的脸阴沉下来。他最恨别人说他短命。

“你瞎了眼吗?”杜月笙冷笑,“我现在是上海王!谁敢让我众叛亲离?”

阿炳淡淡地说:“正因为您是上海王,所以才孤独。看得见的人,都在看您的权势;看不见的人,才能看见您的心。”

杜月笙大怒,一挥手,保镖冲上来,把阿炳毒打了一顿,扔出了弄堂。

阿炳被打断了肋骨,躺在泥水里。

但他没哭,也没恨。他只是摸索着,爬回了那个黑暗的屋子。

几年后,日本人打进了上海。

杜月笙逃去了香港。临走前,他想起那个瞎子的话,心里发毛。

他派人去接阿炳,想带他一起走。

但阿炳死了。

死在那个亭子间里。饿死的。

警察去收尸,发现阿炳的屋子里,堆满了钱。那是这些年他算命赚的钱。但他一分都没花。

最奇怪的是,阿炳死的时候,手里紧紧抓着一面镜子。

一个瞎子,抓着镜子干什么?

人们在镜子上发现了几个用血写的字:

“我看见了。”

原来,阿炳并不是天生瞎子。他年轻的时候,是个画家,眼睛好得很。

但他看到了太多的丑恶:妻子出轨,朋友背叛,军阀杀人。他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无法忍受。

于是,他用石灰,把自己的眼睛烧瞎了。

他说:“眼不见为净。有时候,瞎了,才能活得下去。”

生而为人,第三苦,是看。看得太清,便是痛苦的根源。难得糊涂,才是处世之道。

第四章 瘸子的腿

抗战时期,北平城。

那时候叫北平,不叫北京。

城郊有个村庄,叫鹿角村。村里有个瘸子,叫柱子。

柱子是被鬼子炸断的腿。那年鬼子进村扫荡,一颗炮弹落在他家院子,炸断了他的左腿,也炸死了他的爹娘。

柱子靠乞讨为生。他拄着一副拐杖,走一步,敲一下地面,发出“笃、笃”的声音。

这声音,成了村里的丧钟。

鬼子经常来。每次来,都要抓壮丁,修炮楼。

柱子因为是个瘸子,每次都幸免于难。

村里的人都羡慕他。

“你看柱子,虽然瘸,但命大啊。”

“是啊,咱们的儿子都被抓走了,就他没事。”

柱子听了,心里很难受。他不想当个废人。

有一次,鬼子又来抓人。村里有个小伙子叫二狗,刚结婚三天。

二狗被抓住了。他被绳子捆着,押上卡车。

二狗的老婆哭天抢地,抱着柱子的大腿,求他想办法。

柱子看着二狗,看着他那双健全的腿。

鬼子的军官走过来,踢了柱子一脚,骂道:“滚开!死瘸子!”

柱子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把拐杖一扔,扑到那个鬼子军官身上,张开嘴,狠狠地咬住了军官的脖子。

鬼子军官惨叫一声,枪响了。

柱子倒下了。血,从他胸口喷涌而出。

但他咬断了鬼子的喉咙。

二狗得救了。

村民们把柱子埋了。在他的坟前,大家立了一块碑。

碑上没有写他的名字,只刻了一只脚。

后来,二狗参加了八路军,打了胜仗。他回来祭拜柱子,说:“叔,你虽然没腿,但你走得比谁都远。”

生而为人,第四苦,是残缺。但身体的残缺不可怕,可怕的是灵魂的残缺。有时候,瘸子比巨人更高大。

第五章 疯子的清醒

一九六零年,***。

河南某农村。

村里有个疯子,叫二大爷。

二大爷其实不疯。他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读过万卷书。但他天天在村里喊:“天要塌了!天要塌了!”

人们都以为他疯了。

那年,村里办大食堂。家家户户不许开火,都去食堂吃饭。

刚开始,食堂里还有白面馒头,有稀饭。

二大爷不去吃。他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粮食,藏在床底下,每天偷偷吃一点点。

生产队长骂他:“二大爷!你这是资本主义尾巴!割掉!”

二大爷冷笑:“你们吃吧,早晚得饿死。”

没过多久,食堂断粮了。

先是吃树叶,后是吃树皮,最后吃观音土。

村里开始死人了。

二大爷把自己锁在屋里,靠着那点私粮,活了下来。

但他看着窗外饿死的人,心如刀绞。

他疯了。

真的疯了。

他不再喊“天要塌了”,他开始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人们看着他,说:“看,那个疯子,饿得神经错乱了。”

二大爷看着那些吃观音土胀死的人,心里明白: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清醒的人,才是最痛苦的。只有疯子,才能活下去。

第六章 尾声·生而为人

故事讲完了。

柳三借了皮囊,丢了性命。

陈石头长了舌头,失了本心。

阿炳有了眼睛,毁了人生。

柱子断了腿,站成了丰碑。

二大爷装了疯,保住了命。

我们常说,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但其实,我们不必抱歉。

因为做人,本来就是一个不断失去、不断残缺的过程。

你得到了财富,就会失去健康;

你得到了智慧,就会失去快乐;

你得到了名声,就会失去自由。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生。

所谓的“生而为人”,其实就是:

哪怕皮囊破旧,也要缝补前行;

哪怕言语伤人,也要大声呐喊;

哪怕眼前漆黑,也要摸索光明;

哪怕双腿残疾,也要奔赴山海;

哪怕世人皆醉,也要独醒一时。

这就是人。

这就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