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赵霄到了皇城。

“父皇，儿臣到了。”

赵霄落在渡口石台上，背着长剑，衣服上还沾着赶路的尘土。

赵辰安看了他一眼。

三天不见，这小子又长高了一些，肩膀也比之前宽了。

站在那里，已经不像刚离开大周时那般稚嫩。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朕的传讯才发出去。”

赵霄咳了一声：“儿臣就在附近。”

赵辰安盯着他。

赵霄低下头，补了一句：“等了两天。”

行。

赵辰安就知道这小子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传讯。

他本来还想叮嘱几句，可看见赵霄背后的剑，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三座镇台在域外更深处，来回至少二十天，路上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有赵霄在身边，确实能省下不少事。

至少遇到天魔气息靠近时，不用他一个人撑着护阵，还要盯着飞舟阵盘。

“走吧。”

赵辰安转身登舟。

赵霄立刻跟上，连行礼都省了。

飞舟升空，阵纹接连亮起，船身冲向世界壁垒。

两人一路无话。

赵辰安坐在船舱里，手指搭在阵盘边缘，注意力始终落在前方那条感应线上。

第三座镇台的气息比前两座淡得多，若不是两团火已经融入道基，他未必能在这么远的地方捕捉到它。

那道回应偏西，距离远得有些过分。

二代宗主把十二座镇台分得这么散，显然没打算让后来人轻松拿齐。

赵辰安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留火就留火，非要把火分到天南地北。

拿一团还得跑二十天，真当后人都是闲着没事干？

飞舟撞入世界壁垒。

灰雾从缝隙里挤进来，护阵立刻亮起。

赵辰安抬手引动十八狱，火意贴着船身走了一圈，灰雾很快散去。

赵霄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暗下来的天。

“域外的天，果然和传闻里一样暗。”

赵辰安走到他旁边。

“看久了就不觉得了。”

赵霄回头：“习惯就好？”

“对。”

赵辰安说完，又看了眼外面。

他上次来到这里时，也觉得这片天压得人胸口发闷。

可在域外待得久了，连那些暗红色的天光都看得习惯。

习惯这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

能让人适应危险，也能让人忘了危险一直在。

“父皇，您上次也是这么过来的？”

“朕上次带了你娘，还有你二哥和你妹妹。”

赵霄顿了顿：“那这次为什么只带儿臣？”

“因为你有雷。”

“就这个？”

“还因为你比他们两个能扛。”

赵霄脸上一喜。

赵辰安马上补了一句：“但你最容易乱冲。”

赵霄的笑停住了。

“儿臣不会。”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赵霄想了一会儿，认真道：“这次父皇在旁边看着。”

赵辰安被他堵得没话说。

说得倒是有道理。

只要他在旁边，赵霄就算想冲，也得先看自己一眼。

可域外的事从来不会给人太多考虑时间，真有东西从镇台下面钻出来，赵霄能不能记住规矩，还是个问题。

“记住了。”

赵辰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遇到天魔，不能追。看到火种，不能先伸手。镇台有变化，先听朕的。”

赵霄点头：“儿臣记住了。”

“真记住了？”

“记住了。”

“那你再说一遍。”

赵霄沉默片刻：“遇到天魔不能追，看到火种不能先伸手，镇台有变化先听父皇的。”

“这还差不多。”

赵辰安回到阵盘旁。

域外偶尔有天魔气息飘过，距离都很远，没有主动靠近。

赵辰安没有让飞舟减速。

现在最重要的是赶路。

第三座镇台的位置还在变化，那道回应时强时弱。

他得趁这条线没有彻底散掉之前赶过去，否则等镇台再次偏移，他又要在这片鬼地方重新找。

五天后。

赵辰安正在调整阵盘，指尖忽然停住。

那道感应清楚了。

原本隔着许多层空间才能察觉的回应，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直接落入他的感知里。

方向变了。

不再是单纯向西，而是向西之后偏南。

赵辰安立刻调转飞舟。

赵霄正在船尾检查护阵，听见动静后抬头。

“父皇，快到了吗？”

“快了。”

“还有多远？”

“你问这个做什么？”

“儿臣就是想知道。”

赵辰安扫了他一眼。

这小子嘴上说得平静，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

他估计，赵霄恨不得现在就跳出去看看第三座镇台是什么样。

“到了之后先看，不许乱动。”

“儿臣知道。”

“你最好知道。”

飞舟又向前行了半日。

傍晚时，赵辰安终于看见了那座镇台。

他先没有说话。

第三座镇台比前两座都大，灰白色的台面悬在远处，边缘被域外罡风磨得发钝。

整座台子像在这里放了很久，久到颜色都快被风吹空了。

赵辰安把飞舟速度降下来，绕着镇台边缘走了一圈。

没有裂纹。

没有开口。

也没有第一座镇台那种露在外面的通道。

表面平整，干净得有些过头。

赵霄站在他身后：“这座看起来比前两座完整。”

“所以才麻烦。”

赵辰安没有放松。

第一座表面裂得厉害，下面的封印却还能撑住。

第二座外面完整，内部封印反而薄得吓人。

这种地方，外面越好看，里面越可能有问题。

他把飞舟降到镇台边缘。

船底刚碰到台面，赵辰安脚下便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响。

咚。

声音不大，却沿着石面传了出去。

赵霄脸上的笑消失了。

赵辰安也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脚下。

刚才那一下，不像石头碰撞，也不像阵法运转。

太空了。

台面下面像是没有填实。

赵辰安没有动。

他站在飞舟边缘，脚下的石台传来那声闷响后，就再没有别的动静。可他心里清楚，刚才那一下不是错觉。

这地方不对劲。

“父皇？”赵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他刚才还因为快要见到第三座镇台而兴奋，现在那点兴奋全被这一声闷响敲没了。

“站着别动。”赵辰安头也没回，声音压得很低。

他把十八狱在灵台里走了一圈，火意顺着脚底往下探。

石台表面很硬，可再往下一点，就是空的。

不是那种有通道、有洞室的空。

是像一面鼓，中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石壳撑着。

赵辰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一座镇台虽然裂了，但底下是实心的，封印层也厚。

第二座表面完好，底下封印薄得像纸，可好歹还有一层。

这一座呢？

直接给他来个空心大萝卜？

二代宗主，你他娘的到底在搞什么鬼？

赵辰安在心里骂了一句，抬脚走下飞舟。

赵霄跟在他身后，手已经按在剑柄上，脚步放得很轻。

赵辰安绕着镇台走了一圈。

灰白色的台面平整得过分，连一道细小的划痕都没有。

边缘被罡风磨得圆润，看不出任何拼接的痕迹，像一整块巨石被直接扔在这里。

没有裂口，没有通道，也没有任何标记。

赵辰安停在镇台中央，蹲了下来。

他伸出右手，手掌贴在冰冷的石面上。

灵台里，那团已经融入道基的淡金火焰和那层覆盖在道基表面的紫色火膜同时亮了一下。

两股截然不同的火意顺着他的手臂，缓缓渗入石台。

赵霄站在几步外，看着赵辰安的动作，大气都不敢出。

他能感觉到，从父皇手心传出去的气息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他都觉得心悸的威压。

那是万狱炎的力量，也是烛龙时间大道的力量。

赵辰安闭着眼。

两团火的气息像两条细线，在石台下方慢慢铺开，一寸一寸地探查。

石台内部的结构比他想的还要简单。

就是空。

彻头彻尾的空。

像一个巨大的石盒，被人把里面的东西掏干净了，只剩一个外壳。

不对。

赵辰安的感应继续往下。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石台中心偏南的位置，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回应。

很沉。

像一块铁沉在泥潭底，被人用线轻轻拉了一下。

那波动的频率和紫火很像，但更重，也更冷。

“找着了。”

赵辰安睁开眼，嘴角却半点笑意都没有。

这鬼地方把入口藏得这么深，显然不是为了防外人，就是为了折腾他这个“有缘人”。

他站起身，对着那个位置，右手并指如刀，一道赤莲焚海狱的火意从指尖分出，凝成一线，直直切了下去。

嗤——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切割声。

灰白色的石面像热刀下的牛油，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口子。

那口子比前两座镇台的入口都要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赵辰安站在入口边，低头看了一眼。

“跟紧了。”他对赵霄说了一句，便侧过身，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赵霄立刻跟上。

刚一进去，他就感觉周围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

通道里没有光。

第一座镇台的甬道两侧有石珠照明，第二座虽然暗些，但也能看清脚下的路。

这里什么都没有。

纯粹的黑暗，连域外那点暗红色的天光都透不进来。

赵辰安走在前面，没有点火。

他用十八狱的气息感知着前方的路。

通道一路向下，坡度很陡，石阶又窄又滑。

走了大约百来步，前方才转为平地，进入一条更长的甬道。

甬道里更黑，也更静。

赵霄跟在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有父皇平稳的脚步声。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周围什么都看不见，可只要能听见父皇的脚步，他心里就不慌。

两人在黑暗里走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前方才终于透出一点微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石珠的光。

是一种很冷的银白色光芒，像月光洒在雪地上。

赵辰安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已经看见了。

甬道的尽头，是一个比前两座镇台的洞室都要大上几圈的巨大空间。

洞室中央，立着一座石台。

那座石台比前两座更高，几乎有两人多高。

台面上，一团银白色的火焰静静悬浮着。

它比淡金火焰和紫色火焰都要大上一圈，焰心稳定得像一块结晶，外层的火焰则泛着一层冰冷的白光，没有一丝热度。

赵霄也看见了。

他看着那团银白色的火焰，忍不住低声道：“好冷的火。”

赵辰安没理他，径直走到石台前。

他的目光没有先看那团火，而是落在了石台侧面的文字上。

笔迹和前两座一模一样。

【此为混元宗二代宗主以最后寿元熔炼之火种之一。】

【非火，非灵，非物，乃道之残余。】

【不可直接炼化，不可强行吸收。】

【若持有者自身有道，可融入己道，以补本源。】

看到这里，赵辰安的眼神都没有变。这些话他已经能倒背如流了。

可当他的目光扫到最后时，却停住了。

最后多了一句话。

【第三火融，道基可半成。】

道基可半成？

赵辰安盯着这七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什么意思？

融合了这第三团火，他的道基就能完成一半？

第一团火补了缺口，第二团火加固了外层。

这两团火带来的好处他自己最清楚，可也只是让他的道基更稳、火意流转更快。

离“完成”还差得远。

现在这第三团火，居然直接就能让他“半成”？

这老东西留下的到底是什么道？

拆成十二份，前两份只是开胃小菜，第三份才是主菜？

赵辰安压下心里的震惊，抬头看向那团银白色的火焰。

他没有犹豫。

既然二代宗主把话写得这么明白，那就没什么好猜的了。

他伸出手，指尖慢慢靠近那团银白色的火焰。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火焰外层的瞬间，灵台里，那团淡金火焰和那层紫色火膜同时亮了起来。

像是呼应，也像是在迎接。

银白色的火焰没有半分迟疑，从石台上飘落下来，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冰冷，沉重。

这是赵辰安的第一感觉。

和前两团火轻飘飘的感觉完全不同，这团银火落到手心里，像托着一块寒铁。

成了。

第三团火，到手了。

赵辰安刚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脚下的石台忽然传来一声极深、极闷的回响。

咚——

这一次，不是从石台下方传来，而是从整个洞室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最后落在他脚底。

赵辰安脸色一变。

他立刻将一丝火意往下探去。

空的。

什么都没有。

这座镇台底下的封印层，已经不是薄不薄的问题了。

它根本就不存在！

就像一个早就被掏空了的容器，只留下一层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