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血仇深重,刀王怒吼

茅山祖师爷 文阿猛

远处传来一声稚嫩的喊声:“师父!柴房的鸡又跑出来了!”

风停了一瞬。

孙孝义的手停在半空,指尖一滴血正要落下,砸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那声音太小,可在这片死寂里,却像敲在人心口上的钉子。没人笑,也没人动。香炉里的火苗歪了一下,青烟打着旋儿贴地爬行,纸灰被风吹着,在脚边打转。

他缓缓放下手,抹了把脸。掌心的血蹭在额头上,留下一道红印,混着汗和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泪,糊住了左眼。他眨了眨眼,视线才清楚些。

他知道,刚才那一嗓子,是哪个刚入门的小弟子在喊。柴房、鸡、跑出来——这些词凑在一起,荒唐得让人想扯嘴角。可他笑不出来。

他站在这台上,脚下是沾了血的八卦纹,手里还攥着那把卷刃的短剑。百来号人站在下面,手上的伤口还没包扎,血迹斑斑,眼睛都盯着他。他们刚刚吼过“死而无憾”,雷也劈了,天也应了,可现在,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因为该说的,其实都说完了。

可有些话,不说不行。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像是十年前跪在茅山门外第三天时那样。那时候他三天没喝水,舌头都粘在上颚上,说话像砂纸磨木头。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他不是求进门,他是要把人带出去。

“那一夜……”他开口,声音低哑,像从井底捞上来的锈铁,“火光照红了井口。”

台下没人动。

“我听见母亲被拖过门槛。”他顿了顿,不是为了停顿,是怕自己接不下去,“她喊我的名字,只喊了一声。”

风忽然小了。

“我没应她。”他声音轻了些,反而更清楚,“我在井底咬着手背,不敢哭。牙齿陷进肉里,疼得厉害,但我怕声音传出去。我就那么听着,听她被人拖远,听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没了。”

他抬起眼,扫过人群。有些人低着头,有些人看着他,眼神发直。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被砍断了腿,拖到院子里烧的。”他说,“我爹也是。我奶奶抱着我小妹,被人从房梁上拽下来,摔在地上,脑浆溅了一地。我小妹没死,她还会哭,可没用。他们把她扔进灶膛的时候,我还听见她在叫‘娘’。”

没人出声。

连呼吸都轻了。

“那一夜,我家里死了二十三口人。”他说,“庄子里一共三十七户,活下来的只有六个。两个瞎眼的老头,三个逃进山里的孩子,还有一个是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还在渗,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掌心聚成一小滩。他没擦。

“我在枯井里待了三天。”他说,“吃雪,喝雪水,拉在裤裆里,臭得自己都闻不得。第四天早上,雪停了,我爬出来,看见满庄子焦土,到处是骨头渣子。我把我爹我娘埋了,用双手挖的坑,埋得浅,野狗刨开过两次。我拿石头守了两夜,第三夜,我背着我爹留下的半本《茅山秘篆》,往北走。”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上。

“我走了八个月。”他说,“讨饭,睡桥洞,被人踢过,被狗咬过,有次饿得晕倒在路边,醒来发现鞋被人扒了。我光脚走完最后三百里。到茅山那天,我跪在宫门外,膝盖磨出血,我不敢起来。我知道,只要我不跪够三天,清雅道长就不会见我。”

他说到这里,终于喘了口气。

台下有人开始抖。不是怕,是憋的。那种想骂又骂不出、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憋。

“你们问我为什么非要杀姚德邦?”他声音忽然抬高,“因为他不只是杀了我全家。他在我七岁那年,就让我明白了这世上没有公道。他让我知道,人可以坏到什么地步。他让我在井底发誓——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要让他也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举起手,让所有人都看见那道血口。

“我不需要你们替我报仇。”他说,“但我要你们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恨。天下还有多少人家,像我一样?还有多少孩子,躲在井里、床底、柜子里,听着亲人被杀?你们今天站在这儿,不是为了我孙孝义,是为了不让这种事再发生。”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全是血丝。

“所以我问你们一句——你们愿不愿意,往前冲?哪怕死在路上?”

话音落,没人立刻应。

风又起了,吹得香炉火星四溅。纸灰飞起来,像一群黑蛾子。

就在这时候——

“砰!”

一声巨响炸开。

台下左侧,一个魁梧汉子猛然站起,右手一掌拍在身旁的木案上。那案是硬木做的,厚实沉稳,可在他这一掌之下,直接裂成数块,木屑横飞,茶碗摔得粉碎。

那人虬髯怒张,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他穿着粗布短打,外披一件旧皮袄,腰间挂着一把厚背砍刀,刀鞘漆都掉了大半。

他抬头盯着孙孝义,吼道:

“此仇不报,天理难容!”

声音如裂鼓,震得香炉叮当响,连台上的烛火都被震得晃了三晃。

“孙少侠不必再说!”他一步跨前,又是一声吼,“你若前行,我北地刀王第一个提刀开路!”

全场一静。

然后,骚动起来了。

有人倒吸冷气,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更多人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那个汉子。他站在人群中央,像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没看别人,只盯着孙孝义。

“我父死于匪手。”他声音低了些,却更沉,“被人割了头,挂在村口三天。我兄葬身狼腹,尸首都找不全。我那时发过誓,谁若害我家破人亡,我必让他全家陪葬!”

他猛然拔出腰间大刀。

刀未出鞘全,可那厚重的刀身已映出火光,寒气逼人。

“今日见你之痛,如照我心镜!”他环视四周,吼道,“谁愿与我并肩?哪怕战死恶人谷门前,也要叫那姚德邦知道——天下不止一个孤儿在恨他!”

台下猛地一静。

然后,一声吼炸开:

“我愿意!”

是个老道士,白须白发,拄着铁拐,一步步从后排挤到前头。他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下巴,可眼神亮得吓人。

“我愿往!”又一人抽出铁尺,高举过头。

“算我一个!”

“我也去!”

“老子早受够了这世道!”

刹那间,数十人齐声呐喊。没有口号,没有整齐划一的呼号,就是乱哄哄地吼,像山洪冲破闸门,又像野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北地刀王站着不动,刀锋朝天,胸膛剧烈起伏。他眼角有泪,可没擦,任它顺着虬髯往下淌。

孙孝义站在台上,没动。

他看着底下沸腾的人群,看着那个老道士抹了把脸,看着那个铁尺汉子咬破手指往刀上一抹,看着一个个陌生的脸孔涨得通红,吼出“我去”“我跟你拼了”。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

不是痛,也不是累,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已经凝了,变成暗红色,黏在掌心。他慢慢松开手指,让那把短剑垂下,刀尖点地。

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的明天就会死。

有的再也回不了家。

有的父母还不知道儿子来了这儿。

可他们站出来了。

他们吼出来了。

他们愿意往前冲。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北地刀王身上。

那人仍单膝跪地,刀指苍天,像一尊怒目金刚。

孙孝义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对着那人,抱了抱拳。

北地刀王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也抬手回了一礼。动作粗犷,却郑重。

风再起。

香炉里的火没灭,青烟盘旋上升,在月光下泛出淡淡红光。血滴在石阶上,凝成一小片一小片暗色痕迹。纸灰贴着地面爬行,打着旋儿,像不肯散去的魂。

孙孝义仍立于盟誓台中央。

双拳紧握,脸上泪痕与血迹交织,目光扫过沸腾人群,最终落在远方黑暗的山影上。

他未发言,亦未退场。

身体伫立如碑。

位置未变。

情绪由悲转坚。

北地刀王立于台下人群中。

手中大刀高举未放。

胸膛起伏未平。

怒意未消。

他未离开现场,亦未与其他人物互动。

保持单膝跪地、刀指苍天的姿态。

成为全场最醒目的战意象征。

全场未散,火未熄,风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