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陷坑遍布,钢刺毒槽险

茅山祖师爷 文阿猛

黑雾还在。

不是那种夜里起的潮气,也不是山里常见的瘴,是实打打的一层东西,压在地上、贴在石头上、缠在人身上。你伸手,摸不到它,可它就在那儿,沉得像一床湿透的被子盖在背上。孙孝义站在岩下,左手拄着那杆黑旗,右臂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条暗褐色的线,从袖口一直爬到手背。他没包扎,也没人敢上来碰。

刚才那一阵死寂过去了。

姚德邦走了,雾没散,可他知道,对方不会就这么看着他们站着。这地方太安静了,连风都没声儿,连虫都不叫。这种静,是等着你动,然后好把你摁下去。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

七八个伤兵躺在地上,有人哼,有人抽,还有个年轻的直接翻着白眼,嘴里往外冒黄水。他们是从前面抬回来的,三个一组,踩着长杆往前探路,想试试这雾里到底还能不能走人。第一组刚出十步,脚下土一松,整个人就陷了下去。再喊人去拉,第二组刚靠近,坑边一块石头“咔”地一响,底下“嗤”地喷出一股绿液,糊了三张脸。那液体沾皮就烂,其中一个当场捂着眼睛跳起来,骂了半句“操”,人就倒了。第三组想绕开,结果脚下一滑,整片土层塌了,五个人全栽进去,钢刺穿腿的穿腿,穿腰的穿腰,抬出来时裤子都染成黑的。

没人再敢往前了。

孙孝义把旗杆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传不远,刚出去两丈就被雾吞了。他低头看自己脚边,刚才带回来的泥土还摊在一块破布上——灰中带红,捏一把,能搓出铁锈味,底下还渗着点黏糊糊的绿。他用手指蘸了点,抹在鼻尖下闻了闻,一股子腐肉混着药渣的臭,呛得他鼻子发酸。

“是毒槽。”他低声说。

没人应他。

不是不听,是现在应了也白搭。这雾里说话费劲,声儿一出口就像被掐住了脖子,传不了多远。而且谁都知道他说的是对的。那些坑底的钢刺太齐了,不是随便插的,是排过阵的。刺尖朝上,间距一致,底下还连着机关,一踩就喷毒,明显是赶工赶出来的。这不是临时布的局,是早就在等他们来踩。

他抬头看前方。

三百步外,石墙还立着。不是自然形成的,是硬生生从谷腹推出来的,高得看不见顶,宽得望不到边。白天的时候还能看见一点轮廓,现在?连影子都没有。只有雾,浓得像是刷了一层漆,什么都遮住了。

但孙孝义知道,上面有人。

程度数就在那儿。

他没见过这人,但听说过——恶人谷的大当家,虬髯如戟,杀人取肝下酒,暴烈得跟疯狗一样。姚德邦是阴的,他是阳的;一个玩脑子,一个玩力气。现在黑雾一封,陷阱一埋,明摆着是程度数在督工。这种脏活累活,得靠这种人干。

他眯起眼。

刚才那三组人试探的时候,他盯着雾里头。虽然看不清,但他察觉到了一点——那些坑的位置,是有规律的。不是胡乱挖的,是从石墙根往外,一圈一圈地铺。像是在画靶子,等着他们往心口撞。

“不能再派人了。”他自言自语。

话刚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多余。谁还敢去?刚才那一幕,谁都看得见。钢刺穿腿的时候,那声音像是竹签捅进猪脬,噗的一声,接着就是嚎。毒液喷脸的时候,那人脸上立刻起泡,皮往下掉,像剥了壳的熟蛋。抬回来的路上,有个伤兵一路吐,吐到最后吐的是血块。

可不试,又不行。

就这么耗着?等雾自己散?等敌人什么时候高兴了再放一波手段?他们带的药有限,伤员越来越多,撑不了几天。

他蹲下身,拿旗杆尖在地上划了道线。

从石墙开始,画了个扇面,标了三个点——那是第一组陷落的位置。接着又画两条斜线,指向第二组和第三组的落坑点。三处连起来,是个弧形,正对着他们现在藏身的岩下位置。

“是圈套。”他低声说,“逼我们从这儿出。”

他抬头看雾。

如果他是程度数,他会怎么布?先封视野,再改地形,最后留一条看似安全的路,等你走。现在三条路都塌了,只剩中间一条没动过的土道,笔直通向石墙。干净得反常。

他冷笑了一下。

“还真当我是傻的。”

他站起身,把旗扛回肩上。动作牵动右臂伤口,疼得他牙根一紧,但他没停。他走到一个还没断气的伤兵旁边,蹲下来,扒开那人裤腿。钢刺是从大腿外侧穿进去的,洞口不大,但周围一圈已经发黑,泛着绿光。他伸手摸了摸伤口边缘,皮是热的,肿得厉害。

“毒走血。”他判断。

这毒不是麻痹的,是腐蚀加感染,让你越动越烂,三天之内就能烂到骨头。要是没解药,就算不疼死也得败血死。

他站起来,冲旁边一个还能走的弟子招手:“去,把剩下的长杆都收回来,一根别留。再拿几块厚布,把所有伤员的脸盖上,别让风吹着。”

那人点头,一瘸一拐地去了。

孙孝义没再说话。他站在岩下,望着那片黑雾,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

一、敌人有时间挖这么多坑,说明他们早就在准备,不是临时起意。

二、毒槽能联动喷射,说明底下有管道,可能是用兽骨或竹筒接的,这种工程至少得干一天一夜。

三、到现在为止,对方没派人出来清场,也没趁机进攻,说明他们的目的不是杀人,是困人。

四、程度数亲自督工,说明姚德邦给了他死命令——不许他们靠近石墙。

所以他不怕他们逃,也不怕他们强攻。他怕的,是他们不动。

“他在等我们慌。”孙孝义说。

这次有人应了,是个坐在地上的老道士,满脸灰土,手里还攥着半截符纸:“那咱们就别慌。”

“不容易。”孙孝义摇头,“人都快废了。”

确实。刚才那一波试探,折了十一人,三个当场死,八个重伤。剩下的也都吓着了,有人坐在地上发抖,有人抱着头念经,还有个年轻弟子直接哭出了声,被旁边人一巴掌扇住嘴,才憋回去。

士气崩了一半。

孙孝义知道,再试一次,可能就没人肯动了。不是不怕死,是死得太难看。被刺穿不算,还要被毒烂,最后抬回来的时候连亲娘都认不出。

他转身走到岩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碎炭,在石头上画了幅简图。

石墙、洼地、岩下驻点、三处陷坑位置、推测的毒槽走向。他一边画一边嘀咕:“钢刺朝上,坑深五尺左右,底下连毒槽,触发机关在边缘石板下……应该是踩重了就断绳,拉开挡板,毒液顺着槽流出来。”

画完,他退后一步,盯着图看。

“问题不在坑,”他自言自语,“在路。”

他们现在站的地方是高点,背后是斜坡,前面是平地。要过去,只能走正面。可正面已经被坑占了,绕?两边都是陡坡,雾里看不清有没有埋伏。飞?没有绳索,也没有轻功高手。炸?没雷符,也没火油。

唯一的路,就是中间那条干干净净的土道。

“假的。”他说。

可再假,也得有人去试。

他回头看了眼伤兵堆。

没人能用了。抬都抬不动,更别说探路。

他摸了摸左腰的刀柄。刀还在,没出过鞘。从进了这雾,他就没动手。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往哪儿砍。

“得换个法子。”他说。

他走到那个老道士旁边,问:“你们刚才探路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除了机关响?”

老道士想了想:“有。像是……铁链拖地的声音,从墙那边过来的。”

“铁链?”孙孝义皱眉。

“嗯,断断续续的,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拉。”

孙孝义盯着雾深处。

铁链……难道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枯井里的三年。那时候他躲在井底,听见外面脚步声来回走,还有铁器碰撞声。后来才知道,是姚德邦的人在搜庄,拿着铁叉一根根捅柴堆。

现在这声音,是不是也在骗他?

他没再问。他蹲下身,从伤兵身上撕了条还算干净的布条,绑在右臂伤口上,勒紧。疼得他吸了口气,但血总算止住了。

他站起身,把旗重新扛好。

“传令。”他说,“所有人,原地休息,不准离岩下十步。伤员集中安置,脸盖布,伤口撒干灰。长杆收回,一根不许留。明日天亮前,谁也不准出声,不准走动。”

没人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知道,现在问也没用。能做的都做了,不能做的,只能等。

他走到岩边,最后一次望向石墙方向。

雾还是那么厚。

可他知道,程度数一定在上面看着。

也许正蹲在墙头,嚼着生肉,喝着血酒,等着下面的人一个接一个掉坑里。

“你狠。”孙孝义低声说,“可我也不是第一天挨刀的。”

他转身,靠着岩壁坐下,左手仍握着旗杆,右手按在刀柄上,闭上了眼。

风没起。

雾没散。

远处,石墙顶端,一道粗壮的身影缓缓站起。

程度数扔掉啃了一半的骨头,抹了把嘴,看着下方那片死寂的洼地,冷笑了一声。

“再来。”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