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定计

朝堂上,茶香袅袅。

大臣们起初还有些拘谨,毕竟半夜被从被窝里拽出来开会,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可几盏热茶下肚,几块点心入腹,困意退了大半,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俨然成了一场大型辩论会。

杨居正率先起身,手里还端着一杯茶,往殿中央走了两步。

他没有放下茶杯,就那么端着,像是借着这杯茶给自己壮胆。

“各位同僚,听杨某一言。现在水师战斗力还不成型,这是事实。造船需要时间,训练需要时间,兵员磨合也需要时间。这些问题,谁也不能否认。但是,正所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现在倭国内乱,是天赐良机,正是我等应该克服困难、迎难而上的时候。如果因为水师还没准备好就错失良机,等倭国打完内战、重新统一,我们再想动手,那就是坐失良机,到时候要付出的代价比现在大得多。”

杨居正话还没说完,谢晋就起身反对。

他连茶都没端,直接站了起来,面色严肃,语气干脆,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什么。

“杨大人,水师战斗力不行,这是要命的事。现在将大军压上,完全是在赌我们将士的性命。海战不比陆战,陆地上打不过还能跑,海上打不过,连跑的地方都没有。船沉了,人就是喂鱼。谢某不是反对出兵,是反对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盲目出兵。我们将士的命不是草芥,不能拿来赌博。因此,谢某表示反对。”

杨居正转过身,目光直视谢晋,语气也硬了几分。

“谢大人,战争哪有不冒风险的?去年的草原之战,我们大乾就占尽优势了吗?那时候罗刹国三十万精锐压境,我们的兵力、装备、粮草都不占优,可以说是在绝对劣势的情况下奋起迎战。可结果呢?我们打赢了。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临机决断,靠的是上下一心,靠的是敢于在劣势中出击的胆魄。难道因为条件不完美,就永远不出兵了吗?”

谢晋摇了摇头,语气不急不慢,但条理分明。

“杨大人,两件事怎么可以一概而论呢?去年的草原之战,罗刹国已经打到家门口了,十万火急,大乾是不得已在劣势的情况下迎战的。我们没有选择,不打就是亡国。可现在的倭国呢?它离我们千里之遥,它打不过来了,它自己还在内战里焦头烂额。我们有充足的时间,有更稳妥的办法。为什么要冒这个风险?明明可以等水师练好了再出兵,为什么要现在就打?这不是逞强,这是惜命。将士的命,朝廷的银子,国家的声誉,不能这么轻易地押上去。”

两人说着说着,谁也说服不了谁。

杨居正说“机不可失”,谢晋说“欲速则不达”。

杨居正说“当断则断”,谢晋说“谋定而后动”。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像两只斗鸡,谁也不肯退让。

而且其他官员也纷纷说出了自己的意见,有支持杨居正的,说“机会难得,错过可惜”;有支持谢晋的,说“稳扎稳打,不急于一时”。

一时间朝堂之上变成了辩论大赛一样,这个人说完那个人讲,都试图驳倒对方。

李承璟看着下面的大臣们,也不阻止,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大家群策群力,都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不同的观点碰撞,才能产生最好的方案。

如果所有人都点头称是,那反而说明没人认真思考过。

他一边喝着碗里的银耳莲子羹,一边听着下面的争论,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辩论赛。

当然,人群里也不乏燕国公曹文忠这样的,只是一味地低头嗑瓜子,毫不在意大家在讨论什么。

他偶尔抬起头看看,又低下头继续嗑,像是这一切跟他毫无关系。

就在这个时候,文天洋站出来了。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走到殿中央,朝李承璟拱了拱手。

“陛下,臣觉得,要对倭国动兵。”

李承璟点了点头。一开始他以为文天洋的想法和杨居正一样,都是一个主战派而已,无非是“打”或者“不打”的区别。

没想到接下来文天洋另有想法。

“不过,鉴于水师战力尚未成型,臣建议不与倭国形成全面战争。不能把水师全部押上去,不能把国力全部投进去。要打,就要打得巧,打得精,打得让对方猝不及防。”

李承璟挑了挑眉毛,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不打全面战争’,是什么意思?你详细说说。”

其他大臣们也都纷纷放下手里的吃食,好奇地看向文天洋。连曹文忠都停下了剥花生的手,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状元郎。

文天洋走到大殿一侧,那里挂着一幅倭国的地图。他抬起手,指向地图上九州和四国的位置,用指尖画了两个圈。

“陛下请看,倭国的重心一向都在本州。京都、大坂、江户,所有的政治、经济、军事中心都在本州岛上。而九州和四国,虽然也是倭国的一部分,但地处偏远,防守力量有限。朝廷对这两个岛的管控力本就不强,各地的豪强、大名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如果我们不打到本州,而是攻取四国或者九州的一地作为前哨站呢?比如——攻下九州北部的对马岛和壹岐岛,作为前进基地;然后登陆九州,拿下筑前、筑后、丰前、丰后四国中的一两个。这些地方距离大乾更近,补给线短,适合水师发挥优势,而不需要长途奔袭、深入敌境。”

一旁的韩琪一拍桌子,接过话头。

“没错!先取九州或者四国,这两地防守力量有限,而且与本州分离。倭国朝廷现在是自顾不暇,精仁亲王和健仁皇子打得不可开交,谁有精力管九州那边的几个小地方?他们就算想管,也未必有兵力跨海来救。而且,就算他们真的来救,我们也可以以逸待劳,在半路截击。这就是以守代攻,攻守兼备。”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而且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水师足以应付。现在水师的兵力虽然不足以远征倭国本岛,但控制对马海峡、在九州沿海打几场登陆战,还是绰绰有余的。大不了再征召高丽国、琉球国等一些藩属国水军协助。他们的水师虽然不强,但熟悉海路、熟悉潮汐,可以作为补充力量。只要拿下来这两地,那么就等于是把一枚钉子嵌在了倭国的胸口。进可攻,退可守,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

这个计划很不错。

听起来有理有据,既控制了战争规模,又达成了战略目标。

不贪多,不冒进,一步一步来。先占一块地,站稳脚跟,再图后续。

李承璟听着,心里暗暗点头,其他大臣们也都是点头称是。

这比刚才那些“打与不打”的争论靠谱多了。

一方面战争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不至于把大乾拖入旷日持久的消耗战;一方面又能进可攻退可守,掌握主动权,为后续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奠定基础。

李承璟也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这个计划很不错。诸位大臣们还有更好的意见吗?或者什么补充?”

谢晋补充了一句。

“陛下,臣以为,还有一件事可以利用。扣押在大乾的倭国皇太子友仁,也许未来会派上用场。他现在虽然被囚禁,但身份还在,名义上还是倭国的皇太子。如果我们能善加利用这个棋子,也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李承璟这才想起来有这号人物。太久远了,自己都快忘记他了。

“嗯,那谢爱卿你代朕明天去驿馆看一下,确认一下友仁的情况。看看他身体怎么样,精神状态怎么样,还能不能当个有用的棋子。如果他还有利用价值,就好好养着;如果他废了,那也得确认他确实废了,不能让别人利用。”

谢晋领命,躬身退下。

随后,确认了计划的大致框架后,李承璟让大臣们讨论出来一个具体的作战方案来,包括出兵的规模、时间、路线、补给、登陆点、后续增援等细节,都要一一敲定。等到都议定了,再依计行事。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让大臣们留下继续吃吃喝喝。

自己则是走出了大殿,站在台阶上,看着夜晚的星空。

高大力在一旁紧跟着李承璟。

他见李承璟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敢出声,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李承璟脑子里则在想该怎么用好友仁这个棋子。

然而想着想着,脑子里不由得突然冒出了友仁的未婚妻睦子的样子。

那个穿着和服的女子,像一朵异域的花,在月光下摇曳。

她说话时的语气,她低头时的睫毛,她脖颈上那一小片露出的肌肤……她是友仁的未婚妻,可她也曾在他的寝殿里度过了一夜。

那丫头,还别有异域风情的,给李承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她已经好久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了。

上次见她还是什么时候?好像快一年了。

她被安置在驿馆里,和那几个倭国女子住在一起,朝廷给她们最基本的待遇,不饿着,不冻着,也不宠着。

她们就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件,无人问津。

想到这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看向高大力。

高大力愣了一下,赶紧上前半步,躬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李承璟则是轻咳了两声,眼神有些飘忽,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分。

“那个……友仁的未婚妻……睦子,朕好久没有召见了。朕想今晚和她夜谈一下,毕竟来者是客……看看最近她有没有什么需求。毕竟她是倭国的人,那边正在内战,她可能也很担心自己的家人和故国,作为大乾的皇帝,应该关心一下客人的心情。”

高大力嘴角抽了抽。

这个理由有些冠冕堂皇吧?半夜召见一个被囚禁在他国的女子,说是“夜谈”,说是“关心客人心情”,这谁信啊?

可他只是一个太监,皇帝有旨意,自己照办就是了。

他躬了躬身,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老奴这就把睦子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