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肥

古格王朝:穿越七百年 未来可期见证奇迹

旺久用烧荒的草木灰肥地。他把去年秋天堆在地头的干草和枯枝拢成一堆,用火石点着。火不大,烟往天上走。他蹲在火堆旁,拿一根长木棍拨着火,让草根和细枝都烧透。烧了一阵,火势下去了,剩下一堆灰烬,灰白色的,厚厚一层,从底下往外散着最后的余温。等灰凉透了,他把灰铲进篮子里,提到地里,在青稞苗垄间撒开,一抹一抹的,像撒盐。

小达娃跟在他后面,手里抓着一小把灰,学着他的样子往地上撒。她撒得不准,有的撒在苗上,有的撒在垄沟里。旺久没有说她。她撒完了,跑过来看自己撒过的地方,灰把苗盖住了,叶子上蒙了一层灰白。

“阿爸,苗会不会死?”她问。

“不会。灰是肥,吃了灰,苗长得壮。”

“灰能吃?”

“苗能吃。人不能吃。”

小达娃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苗上的灰。灰细得跟面粉一样,她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有一股焦味。她没有吃,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

刘英用羊粪肥地。她把羊粪从圈里铲出来,晾在院子里晒了几天,晒干了,用石锤砸碎,装进皮袋里。她提着皮袋,沿着一垄一垄的青稞苗走,用手指捏一把羊粪碎末,撒在苗根旁边。撒得很均匀,不多不少。

小刘琦在旁边修水渠。渠口有一处塌了,几块松动的石头滑落下去,把水流堵窄了。他脱了靴子,卷起裤腿,踩进冰冷的渠水里,弯着腰,把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回原位,码齐。水冲在他腿肚子上,凉得刺骨,他把牙咬紧,手底下没停。

“刘琦,你上来。水凉。”刘英在地头喊他。

“快了。再码两块就好。”

他没有上来,弯腰又搬了一块石头,卡进缺口里,比了比,又退出来,换了个角度重新放进去。放稳了,他站起来,水流绕着他的小腿欢快地往下淌。

刘英看着他,没再喊。她把皮袋口扎紧,放到田埂上,走到水渠边蹲下来,看着他。他弯着腰,水珠溅在腿上,顺着皮肤往下淌。她没说话。

他又搬了两块石头,码好了。直起腰,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汗。

“修好了?”她问。

“好了。水大了。”

他走上来,坐在田埂上,把脚上的水甩了甩,用手抹了几下,穿上靴子。刘英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递过去,他没接。

“你先吃。”

“我吃过了。”

“你在家吃了几口?”

“吃了。”

小刘琦看着她,她转开目光。他把饼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饼是青稞面做的,硬,嚼起来费劲,他就着茶慢慢咽。

风不大,吹动了他额前的一绺头发。她伸出手把那绺头发拨开,他的眉骨就露出来了,眉峰上沾着一点干泥。她顺手把泥蹭掉了。

“谢谢。”他说。

“你吃你的饼。”

他低下头,又掰了一块。她坐在旁边,看着远处土林顶上那一线天光,没再说啥。

小小多吉在铺子门口晒太阳。他老了,不打铁了。他坐着一把矮凳,背靠着门框,眯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路是土路,被踩得硬邦邦的,泛着白灰。偶尔有人走过,他认识的就点点头,不认识的就继续看着。

小刘琦路过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多吉叔。”小刘琦停下来。

“地肥了?”

“肥了。草灰,羊粪,都上了。”

“今年管得好。”

“管好了,收成才能好。”

小小多吉点了点头。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你阿爸年轻时,也这样种地。他种地比你细,每一棵苗都看得到。”

小刘琦蹲下来,蹲在矮凳旁边。

“我阿爸,打铁好。”

“你打铁也好。”

“不如他。”

小小多吉看了看他。阳光从门框上面斜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你多打几年,就比他好了。”

小刘琦没有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朝他点了点头,走了。小小多吉看着他的背影。路上没人了,他还在看着。

傍晚,旺久蹲在地头,看着那些青稞苗。他撒了草灰的那一片,苗的颜色比旁边深一些,叶子也宽一些。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株的叶尖,叶尖带着一点灰白的粉末,光滑的,微凉的。他摸着,等风从指尖吹过。

刘英从田埂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空茶罐。

“旺久叔,回去了。天要黑了。”

“嗯。走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他在地头又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片地,然后转身往回走。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田埂走回去。田埂窄,草叶在两边扫着她的裤腿,沙沙地响。

小达娃在院子里等她娘做饭。她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一根草秆,在地上乱画。旺久走进来,她抬起头,喊了一声“阿爸”。

旺久应了一声,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她画的东西。地上是一堆歪歪扭扭的线条,看不出是什么。

“这是什么?”他问。

“地。”小达娃说,“这是青稞,这是渠,这是阿爸。”

旺久看着那条代表他的线,弯弯扭扭的,像一条被风吹歪的蚯蚓。他伸手摸了摸小达娃的头顶。

“画得好。”他说。

小达娃笑了。她低头又画了一笔,说:“这是阿妈。”

灶台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冒着白汽。旺久站起来去洗手,水浸过他手背上的泥痕,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