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太宗开明友善的民族政策带动之下,唐朝的中外关系同样迎来空前繁盛的局面。贞观中后期,四方远邦与周边政权的君长竞相派遣使臣入唐朝贡觐见,沿途驿道络绎不绝;每逢正月元日大朝会之时,前来朝拜的各国使节、首领常多达数百乃至上千人,万国来朝的盛景蔚为大观。依托强大国力、开放包容的对外理念,唐朝与亚洲各地建立起广泛而深入的官方往来,其中与印度、日本、朝鲜半岛诸国、吐蕃、吐谷浑、真腊、林邑等政权的交往尤为典型,既有和平友好的文化互通,也有军事冲突与战略博弈,共同构成了贞观年间复杂而立体的对外格局。
一、唐印交往:从文化互通到王玄策平定中天竺
7世纪初,与唐王朝同步走向强盛的印度,在戒日王尸罗逸多的征伐之下,逐步完成五天竺的统一,建立起强盛的中天竺摩揭陀国。唐朝与印度的正式结缘,始于玄奘西行求法。贞观五年(631年),戒日王召见玄奘,玄奘向其详细讲述了唐太宗平定四方、威震四海、安抚夷狄的赫赫功业,令戒日王心生向往,决意与大唐通好。贞观十五年(641年),戒日王首次遣使上书唐朝,唐太宗随即派遣云骑尉梁怀璥持节前往抚慰回访,中天竺亦再度遣使入唐,唐印之间正式开启官方使节互访。
贞观十七年(643年),为答谢摩揭陀国遣使通好、同时宣扬大唐国威,唐太宗正式组建22人使团出使印度,任命李义表为正使、王玄策为副使。使团途经吐蕃、泥婆罗,于同年十二月抵达中天竺曲女城,受到戒日王隆重接待。此后数年,使团遍历五天竺各地,巡礼佛教圣迹,考察风土人文,先后于贞观十九年(645年)正月在耆阇崛山勒石铭记,二月在摩诃菩提寺立碑留念,完成外交使命后启程归国。
首次出使极大提升了唐朝在印度半岛的影响力,天竺各国纷纷遣使入唐贡献方物。为送还各国使节,并专程前往摩揭陀求取制糖工艺,唐太宗再度派遣使团出使,由太子右率府长史王玄策担任正使,蒋师仁为副使。使团先行访问四天竺诸国,于贞观二十二年(648年)抵达中天竺,恰逢国内局势剧变:戒日王已然去世,权臣那伏帝阿罗那顺发动政变自立,一改此前对唐友好的国策。阿罗那顺见唐朝使团仅有三十余人,又携带了各国进贡的奇珍异宝,自恃地处偏远、唐朝鞭长莫及,遂派兵截击使团。王玄策寡不敌众,使团成员悉数被俘,所有贡品被劫掠一空。
身陷绝境的王玄策并未屈服,设法逃出后即刻向吐蕃、泥婆罗求援。吐蕃派出精锐千人,泥婆罗出兵七千骑兵,章求拔国亦派兵相助。王玄策率领联军反攻中天竺,一举击溃阿罗那顺主力,阿罗那顺弃城逃亡,最终被生擒押送长安。这场大捷震动整个印度半岛,天竺各国纷纷遣使入朝纳贡,唐印关系愈发紧密。唐太宗对王玄策的胆识谋略大加赞赏,将其擢升为朝散大夫。
二、与东南亚诸国的往来:真腊、林邑的朝贡交流
贞观二年(628年),真腊王国首次派遣使臣入唐,唐太宗体恤其远途跋涉的辛劳,厚加赏赐,令使臣携礼归国,两国自此建立稳定的朝贡关系。
地处中南半岛的林邑,在整个贞观年间多次遣使入唐,先后进贡驯象、金属锁链、五色织带、朝霞布、火珠、五色鹦鹉等珍稀特产,以藩属之礼维系与唐朝的友好往来。
三、唐日早期外交:首次遣唐使与国书礼仪之争
贞观四年,即日本舒明天皇二年(630年)八月,日本朝廷派出历史上第一次遣唐使团,以犬上三田耜为正使,学问僧药师惠日随行。使团于次年十一月抵达长安,唐太宗亲自接见使团一行,开启了中日官方正式交往。贞观六年,唐太宗任命新州刺史高表仁为使臣,护送日本使节归国并回访日本。
舒明天皇得知唐使来访极为重视,亲率三十艘船只在难波港举行盛大迎接仪式。然而在递交国书的环节,双方因礼仪问题爆发激烈争执:高表仁坚持要求日本天皇走下御座,面向北方跪拜接受唐朝国书,以体现宗主国与藩属国的尊卑关系;舒明天皇则主张两国以平等之礼相待,断然拒绝这一要求。双方僵持不下,高表仁盛怒之下拒绝递交国书,直接率使团返航归国。因其处事失当、有辱国体,唐太宗将高表仁罢官,并罚没两年俸禄,以此惩戒。
四、朝鲜半岛地缘博弈:高句丽、百济、新罗的三方格局
(一)高句丽:从朝贡藩属到军事征伐
唐初,唐高祖李渊接受高句丽荣留王的称臣纳贡,确立了名义上的君臣关系。但高句丽始终暗藏敌意,国内仍保留着用隋朝阵亡将士尸骨堆砌而成的“京观”,以此炫耀武功;贞观五年(631年),唐太宗下诏令广州都督府司马长孙师前往高句丽,收敛、安葬隋军遗骨,才将这一侮辱性建筑彻底拆除。此后,高句丽在边境修筑长达千里的长城防备唐朝,同时频繁攻打与唐朝交好的新罗、百济,阻断其入唐朝贡的道路,致使两国多次遣使向唐朝控诉。
高句丽一系列挑衅行为,令唐朝对其戒备日益加深。唐太宗即位后,在维持表面朝贡关系的同时,暗中调整对高句丽政策,派遣人员搜集军事情报,逐步为军事征伐做准备。贞观十四年(640年),高句丽世子桓权入唐朝贡,唐太宗予以厚赏;次年,借慰劳之名派遣郎中陈大德出使高句丽,暗中勘察其军事部署与国力虚实。
贞观十六年(642年),高句丽权臣泉盖苏文发动政变,弑杀荣留王,另立宝臧王,高句丽亲唐政策彻底终结。唐朝对高句丽的政策也从安抚转为征伐,自贞观十九年(645年)起,唐太宗先后三次调集大军征讨高句丽,连克城池,重创其国力,为唐高宗时期最终平定高句丽奠定了基础。
(二)百济:阳奉阴违,依附高句丽对抗新罗
百济自西晋起便与中原王朝保持朝贡往来,但其与高句丽、新罗矛盾极深,常年相互攻伐。唐太宗即位之初,曾赐玺书规劝百济,希望其与新罗和睦相处,停止战事。百济王表面上表谢罪,实则依旧与新罗为敌。
贞观十六年高句丽政变后,百济迅速与其结成同盟,共同出兵攻打新罗,接连攻占四十余城,甚至图谋阻断新罗朝唐之路。新罗紧急遣使向唐朝求援,唐太宗派遣使者前往半岛调解,高句丽却拒不接受劝谕。唐太宗亲征高句丽期间,百济非但未配合唐朝,反而趁机偷袭新罗十余城,贞观二十二年更是再度攻占新罗西部重镇,最终中断了对唐朝的朝贡。
(三)新罗:依附大唐,以朝贡换取宗主庇护
在朝鲜半岛三国之中,新罗国力最弱,常年受高句丽与百济夹击,朝贡之路屡屡被阻断,因此成为对唐朝最为恭顺的藩属国,武德至贞观年间频繁遣使入唐,有时一年两贡,核心诉求便是寻求唐朝的保护。
从武德九年至贞观二十二年,新罗多次遣使入唐控诉高句丽、百济的侵略行径,请求大唐出兵援助。为巩固与唐朝的关系,新罗竭力示好:贞观五年拒绝献上女乐,以示质朴;贞观二十二年,新罗王子金春秋入唐,主动请求改换服饰效仿中原礼制,遣子入唐宿卫,唐太宗悉数应允。贞观年间,新罗向唐朝贡多达18次,凭借对唐朝的忠诚,赢得朝廷全力支持。
唐太宗东征高句丽受挫后,吸取隋炀帝穷兵黩武的教训,改用小规模袭扰战术,新罗凭借地缘优势成为牵制高句丽的重要力量,唐罗关系也由此进入一段稳定的蜜月期。
五、唐蕃交往:从松州之战到文成公主入藏
贞观八年(634年),吐蕃赞普松赞干布首次遣使入唐朝贡,唐太宗随即派遣行人冯德遐前往抚慰,唐蕃正式建立外交联系。贞观十二年(638年),因唐朝拒绝和亲,松赞干布率军入侵唐朝边境,双方爆发松州之战。唐军由牛进达率部夜袭吐蕃大营,斩杀千余人,松赞干布畏惧大唐军威,主动撤军遣使谢罪。
经此一战,吐蕃认清了与唐朝的实力差距,唐朝也意识到西南边陲难以彻底平定吐蕃,加之当时唐朝战略重心在北方突厥、西域与高句丽,无意在西南大规模用兵,遂决意以和亲方式将吐蕃纳入朝贡羁縻体系,缓解边境压力。对吐蕃而言,和亲既能稳定国内政局,又能引进中原先进的生产与文化技术,双方迅速达成共识。贞观十五年(641年),文成公主入藏,吐蕃正式成为唐朝藩属,开启了汉藏之间长期友好交融的历史。
六、唐与吐谷浑:军事征伐与羁縻统治的确立
武德二年(619年),唐高祖为平定河西李轨,与吐谷浑约定联合出兵,事后伏允可汗多次遣使入唐,请求放回其子慕容顺,唐朝为笼络对方将其遣返。然而伏允可汗自此再无顾忌,趁唐朝初建根基未稳,联合党项部落连年侵扰边境,自武德三年至贞观八年,寇边记录多达二十余次。
唐太宗即位后,首先招抚分化党项部落,瓦解吐谷浑的军事同盟,使其陷入孤立。贞观八年(634年)十二月,唐太宗任命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统领六路大军十万余人西征吐谷浑。此战规模远超此前历代征伐,唐军大获全胜,伏允可汗兵败被部下所杀。唐太宗保留吐谷浑王统,册封伏允之子慕容顺为西平郡王,慕容顺不久后被部下刺杀,唐朝又拥立其子诺曷钵为王,并派遣侯君集率军平定内乱。自此,吐谷浑彻底成为唐朝属国,中原势力深入青海地区,河西走廊的安全得到稳固。
整体而言,贞观年间的对外交往,以强大国力为根基,以开放包容为底色,形成了以唐朝为中心的东亚、中亚朝贡体系。既有和平通使、文化互鉴的友好往来,也有因地缘利益引发的军事冲突与战略博弈,既扩大了大唐的国际影响力,也为后世盛唐的外交格局奠定了坚实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