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边境

前方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丛生的枝叶间隐约可见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远处。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条小径上。

顾延铮抬手示意队伍停止。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那条小径,看着它弯弯曲曲地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队长,”

“再往前走,就进入越南了,咱们还进吗?”

说实话,原始森林他们都过来了。

瘴气闯过了,蛇虫扛住了,鳄鱼也打退了。

他们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

从穿上这身军装的那天起,他们就做好了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为任何任务付出代价的准备。

可队伍里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跨过那道看不见的界线,就不再是自己的土地。

那边是别人的国家。他们的身份不能暴露,他们穿着便装,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他们的身份不能暴露,身后没有补给,没有支援,一旦出事,没有任何人能来救他们。

小陈的手抓着背带,在粗糙的布面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

他不是怕。

怕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轻了。

他经历过比这更危险的境地。

现在的他,有一种踩在别人家门槛上、一只脚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迈进去的迟疑、

像一根细细的绳子,勒在他的胸口,越勒越紧,紧到喘气都觉得费力。

他们是来找人的,找的还是自己国家的人。

那些人在前面等着他,也许就在这片灌木丛的后面,也许就在那个升起炊烟的村子里。

可前面的路已经不是国家的路了。

一旦跨出这一步,就不再是执行任务那么简单。

顾延铮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布片。

那块布不大,巴掌见方,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匆忙撕下来的。

原本是白色的,被泥水浸过,泛着脏兮兮的黄褐色。

布面上有几行字,笔画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洇得模糊,但每一个字都还能看清。

“北边有华人混居村,我们往那边走了,来救我们。

——林。”

顾延铮把布片收好,塞回口袋。

“脚印可以造假,”

“但这块布求救信息,我们不能置之不理。”

顾延铮看着那条小径,看着那层正在蒸发的露水,看着那些被踩倒的草。

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思考。

“进。”

小陈攥着背的手指松了松。

他偏过头,看向顾延铮。

队长还是那个队长,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好像那道看不见的边境线在他眼里根本不存在。

他们进入这片林子之前说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现在人就在前面,就在这片林子的另一边,就在那几个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村子里。

他们不可能因为一道线就停下来。

“根据之前发现的脚印,他们往这个方向离开。最近的脚印间距不均匀,有人在拖着步子,可能是受伤了。往前走有水源,有低矮的丘陵,适合隐蔽。这样的地形,最有可能出现村寨。”

顾延铮靠的是一路追踪过来的经验,靠的是那些被踩断的枯枝、被拨开的荆棘、被雨水冲淡的脚印。

那些痕迹告诉他,那些人就在前面。

“他们可能就在前面的村子里。”顾延铮回过头,目光从队伍每个人脸上扫过,确认所有人的状态。

“不进,就找不到他们,找到了,带回去,任务完成。找不到……”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需要说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找不到意味着什么。

那些人还活着吗?还能撑多久?

风从灌木丛的那边吹过来,带着跟这边不一样的土壤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炊烟味。

顾延铮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炊烟的味道很淡,有人在生火,有人在这儿附近。

“所有人检查装备,”

“进入之后,保持安静。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与任何人接触。我们的目标只有林教授一行人,找到他们,带回去,其他的一概不管。”

小陈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紧到脚腕箍得发疼。

他站起来,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放进包里。

身后的战士默默做着同样的事,检查枪膛里的子弹,把水壶的盖子拧紧,把背囊的系带拉到最短。

队长说进,那就进。

沈青梧背着药箱,站在队伍中间。

她一直在看顾延铮的背影,晨光落在他肩上,他的背影挺直,像一棵不会倒的树。

收回目光,把药箱背带往肩上拢了拢,背带滑下来好几次了,帆布带被汗水和露水浸得发软,卡不住肩膀。

她把带子收紧了一格,再拢上去,这回稳了。

心里暗自祈祷林教授一行人还在,不然他们跋山涉水,走到这里,将会失去所有意义。

顾延铮带着迈出第一步,左脚踩在那条小径上,踩在那道看不见的线上,踩进别人国家的土地里。

步子很稳,跟昨天一样稳。

小陈跟在他身后,眼睛不停地扫视两侧。

老兵走在中间,队伍一个接一个地没入那片灌木丛,晨光从他们身后合拢,像一扇关上的门。

没有人回头。

身后是自己的土地,前面是他国未知的村庄。

但脚印在那里,炊烟在那里,人就在那里。

他们走了那么远的路,不是为了在最后一道线前面停下来的。

沈青梧不知道前面还会遇到什么,但她知道,顾延铮在前面,她会一直跟着。

她跟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像在羊城的山上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