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别过脸去,不忍心看。
那些村民的房子又矮又破,泥巴墙裂着缝,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东秃一块西秃一块。
跪在地上的老人衣裳看不出颜色,肩膀上打着好几层补丁。
她垂下眼,把那些涌到嗓子眼的情绪咽回去。
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那层薄薄的水雾。
那几个白人大兵在村里搜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脸色越来越难看,发青,发黑。
抬起步枪,拉开枪栓,对准了跪在最前面那个一直磕头的老人。
枪栓拉动的声音清脆,沈青梧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顾延铮的手动了,身体已经往前倾了半寸。
“队长!”小陈就在边上,察觉到他的动作,一把按住,声音压到最低,“您不能去!咱们的身份——”
顾延铮知道。
他们身份不能暴露,没有证件,没有支援,一旦被抓,就是非法入境,是间谍,没有任何人能来救他们。
但是,那些人要杀的是手无寸铁的平民。
看看那些雌,磕头求饶的老人,在枪口下连哭都不敢大声哭的孩子。
他是军人,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是保家卫国,保护百姓。
他的枪从来没有对平民举过,子弹更是不会射无辜的人。
现在,有人在他面前做这种事。
他是军人,没办法干看着,什么都不做。
“你们躲在这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土坎这边几个人能听见,“我去解决那几个大兵。”
小陈的手一紧,攥着他的袖子没有松开。
他看着顾延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热血上头,只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光。
“队长,”小陈的声音有些发紧,“我知道您的身手好,可他们有六个人,六条枪,您一个人——”
“六个人,不是六个神仙,我能解决。”顾延铮把手从小陈手里抽出来。
“队长,我跟您一起去。”
“不,你留在这里,接应,万一……”
顾延铮看着一村子到土坎的距离,又计算了一把那些士兵的位置,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弯着腰擦汗的翻译,又看了一眼村子后面那片密林。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从哪条路摸进去,先解决哪个,后解决哪个,撤退往哪里撤。
他一个人进去,至少还有撤退的可能。
人多目标大,反而容易暴露。
沈青梧趴在土坎后面,看着顾延铮把手从地上撑起来,看着他的身子往前又倾了半寸。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心跳得飞快,快到她想伸手按住胸口。
但她的嘴是闭着的,什么也没说。
顾延铮把手从地上撑起来,膝盖离开地面,像一支箭搭上了弦。
正准备往前——
枪响了。
小陈他们几个睁大了眼睛,刚才还存着侥幸心理,想着会不会只是威胁,不会真的开枪,这些个白人大兵未免也太
小陈的呼吸停了,老兵的手指在泥土里抠出五道深痕。
沈青梧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得很深,深到疼痛。
顾延铮伏在土坎边缘,看着那个枪口还在冒烟的方向,开枪的那个白人军官把枪递给旁边的人,脸上露出一种不耐烦的、无所谓的神情,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好像刚才只是杀了一只鸡,好像那个倒下去的老人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看着那些从地上爬起来、扑向倒在地上的亲人的村民,哭声从村子里传来,尖的,哑的,撕心裂肺的。
那些穿着军装、拿着枪、对着平民开枪的人,他们不是军人,是畜生。
顾延铮把手从地上撑起来,膝盖离开地面,小陈的手搭在他胳膊上,这一次没有拉住,他也想冲出去。
顾延铮朝他们使了个眼色,直接从他们身后摸了过去。
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贴着土墙根,踩着自己的脚步声,从暗处滑到了那群白人大兵的后方。
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把匕首的刃口在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一刀架在了那个军官的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肤,不深不浅,刚好压出一道血印。
军官的身体僵住,一点也不敢动。
那把匕首的寒意从皮肤渗进血管,从血管渗进心脏,把他所有的念头都冻在了那层薄薄的铁片下面。
其他几个士兵投鼠忌器,端着枪不敢开。
他们的枪口在顾延铮和军官之间来回晃动。
有人嘴里叽里咕噜地吐出一串音节,法语,急促的,尖锐的,像是在问“你是谁”,又像是在威胁“你知道你惹了谁”,又像是在讨价还价。
顾延铮一个字都听不懂。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匕首又往里压了半寸。
刀刃切入皮肤的阻力很轻,轻到像划开一张纸。
红线顺着伤口往下流,顺着颈侧的纹理,弯弯曲曲地淌进军官的衣领里。
军官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他能感觉到自己颈侧的血在往下淌,温热的,黏腻的,顺着锁骨的弧度滑进衣领里,把那一小块布料浸得湿透。
不敢动,不敢低头,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想去捂住那道伤口,碰到冰冷匕首,只能徒劳放下。
转冲着那群白人大兵大吼,尖锐的、破碎的、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老狼才会发出的、既像威胁又像求援的嘶吼。
那些话噼里啪啦地砸在那群士兵脸上。
顾延铮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那种语气,不需要翻译,大概也能理解,他在命令那些人放下枪,先救自己。
那些士兵犹豫,手里的枪口还在晃动,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同伴,在问“怎么办”?
没有人敢先动,也没有人敢先开口。
直到那个翻译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踉跄着冲到顾延铮面前。
他被那群大兵扯着衣领,逼着去跟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交涉。
翻译也害怕啊。
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个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居然有胆子把刀架在白人大兵的脖子上。
翻译见过那些白人大兵杀人,见过他们用枪托砸老人的头,见过他们对抱着孩子的女人开枪。
那些人是魔鬼。
可眼前这个沉默的,比魔鬼还可怕。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翻译用越南本地话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在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才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带着明显的哭腔。
又换成法语,换成土语,换成他会的所有语言。
顾延铮哪里听得懂他们的话,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目光从翻译的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几个还在端着枪的士兵身上。
鸟都不鸟。
翻译吓到不行。
他见过那些白人大兵敲诈勒索、收保护费,见过他们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可这个人,这个从暗处冒出来,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一句话都不说,也不要钱。
翻译的脑子里嗡嗡地响,他拼命地搜刮着所有能想到的可能,是来报仇?
他跟这群大兵有私怨?
正是这种未知,让他怕得要死。
不怕开口要价,就怕不接茬。
开口了就有商量的余地,不开口,那就只能是要人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