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着冷冽的声音混在此起彼伏的掌声里，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一下将乔盼分散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三人一前一后走上台，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他们。

乔盼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夏天的蚊子，叮得她浑身不自在，不自觉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从身旁传来：

“不用紧张，这是你应得的荣誉。”

顾以琛的声音像是有某种魔力，轻轻一句便抚平了乔盼大多数的紧张与不安。

她转过头看他，他刚好也在看她。

那一眼很短，短到台下的工人们谁都没注意到，可她却注意到了，他看她的眼神里尽是欣赏。

他说这是她应得的，因为他知道她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时间和心血，再没有其他人比她更有资格站在这个被表彰的高台上。

乔盼回过头，挺直了脊背，等待接受人生中第一次表彰。

胡逢荣依次给三人发放用红纸包着的奖金，孙顺双手接过去，笑得合不拢嘴，乔盼将红纸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发完奖金，胡逢荣凑到话筒前，声音高亢：

“下面，请三位发表一下获奖感言！”

孙顺激动地回头看了一眼乔盼和顾以琛，发现他们都没有上前一步的意向后，自己往前迈了一大步，清了清嗓子：

“感谢厂里的悉心培养，感谢胡主任的关心爱护，感谢我师傅刘大锤的谆谆教诲，感谢我们车间的兄弟姐妹——”

他说了一长串，磕磕绊绊却诚意满满，最后还不忘感谢了乔盼和顾以琛。

虽然他那句“感谢小乔和顾工的帮助”说得有些含糊，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好歹是说出来了。

他是厂里的老人了，台下立马有人起哄：“请客，请客！”

孙顺笑着点头：“请请请！”

他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激动还是不好意思。

轮到乔盼了。

她站在话筒前，台下安静了一瞬。

她来纺织厂的时间不长，很多人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表面上，此刻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脸，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看向她的眼神也包含了各种各样的情绪，有好奇，有探究，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些带着明显的恶意。

可就像顾以琛说的，她是靠自己的努力站到了奖台上，根本无需畏惧台下任何人的目光。

“谢谢顾工。”

乔盼声音不大，带着一丝轻颤：

“谢谢大家。”

没有多余的话语，她说完这八个字就退了回去，站到顾以琛身边。

她想说的其实很多，想说谢谢顾工给她介绍信，谢谢顾工让她修机器，谢谢顾工借她工具书，谢谢顾工替她挡下举报......她想感谢的太多，有些不能说，也说不完。

她只能把千言万语凝聚成四个字——谢谢顾工。

顾以琛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听懂了她的感谢，是那些她说不出口的、压在心底的、一句一句攒起来的东西，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胡逢荣把话筒递过来：

“顾工，您说几句？”

这种时候，当然要让顾以琛来打总结，才能体现他身份的重要性。

顾以琛接过话筒，所有人都看着他——省城来的高级工程师，二十六岁就是正营级待遇，英姿飒爽，专业能力强。

他来卫城待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纺织厂绝大多数人都认识他。

“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是乔盼。”

他声音沉稳：

“我只是提了一点建议。”

胡逢荣没想到他和乔盼居然是一个风格，寥寥两句话说完就把话筒递了回来，还好他反应快，立马拿起话筒接话道：

“太谦虚了！同志们，这就是咱们省城来的顾以琛同志，不仅业务能力强，思想觉悟更是值得我们大家学习的榜样！请大家再次以热烈的掌声，向三位同志表示最衷心的祝贺！”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孙顺站在两人身旁，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听了这两人的获奖感言，瞬间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像小丑一样可笑。

散会了，人群四散开来。

孙顺从后面挤过来，凑到乔盼身旁：

“小乔，中午我请客，咱们下馆子去！”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怕她听不见，又像是故意在跟谁宣布什么。

没想到乔盼摇了摇头：

“改天吧，中午有事。”

孙顺张了张嘴，想问她什么事，但看了一眼她身旁的顾以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转身朝冲他招手的胖子等人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顾以琛和乔盼还站在那儿，肩并着肩，谁也没动。

他看了两秒，眼底难掩落寞，难道真的和强子他们说的一样，他和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吗？

乔盼手里还攥着那封红纸没拆，顾以琛站在她身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不打开看看？”

他声音里难得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乔盼扬起嘴角，低头拆开红纸，里面是五张崭新的大团结。

她笑着仰起头，眼睛亮闪闪地看向顾以琛：

“顾工，我想请你去国营饭店吃糖醋排骨。”

这是她上次夸下的“海口”，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兑现。

顾以琛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说中午有事？”

不是他想故意偷听，只是孙顺的声音那么大，很难不被听到。

乔盼笑了一下，灰绿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狡黠：

“我的事，就是请你吃饭。”

除了孙顺，还有好些人也有意无意看向乔盼和顾以琛所在的方向。

林清清看着他们说笑，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迷茫：

“顾工......好像和乔工的关系挺好？”

说实话她一点也不嫉妒乔盼获奖，只是羡慕乔盼能抬头挺胸地站在顾以琛身边，和他一起接受鲜花和掌声。

她什么时候也能站在顾工身边就好了......

“岂止是挺好，那是好得没边儿了！”

厉红对乔盼得那五十块钱眼红得厉害，心想要不是顾以琛愿意把功劳分给她，就凭她一个临时工根本站不上那个台子。

和林清清站在一起的郑秋月敏锐地听出厉红话里有话，难得主动和她搭话道：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