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铮说完那番话，院内没人吭声。
因为他们还在想着刚刚的问题。
贾木匠等几个老木匠在案台旁边，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被这几句话浇了个干净。
楚铮站在案台前面，两手叉着腰，目光从图纸上移开，慢慢扫过整个院子。
接着，他的目光停在了角落上的一堆破铜烂铁上。
那堆破铜烂铁里，歪着两尊青铜废鼎。
楚铮盯着那两尊鼎看了一会后动了。
他大步走到墙边，从工具架上抄起一把铁锤。
贾木匠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楚铮拎着锤子走到角落，在那尊最大的废鼎前站定。
他左手扶住鼎沿，右手举锤。
轰。
铁锤砸在鼎壁上，铜鼎发出沉闷的颤声。
所有人的视线一直放在楚铮身上。
楚铮弯腰捡起那块碎片，两只手一弯一掰。
但是没断。
随后楚铮把铜片举在面前。
“木头是死的！”紧接着，他的声音在作坊里传开，“死东西拿来硬连，当然要卡！”
“但铜是活的。”
楚铮转过身。
“三丈的连杆不能一根木头通到底，那就把它从中间断开。”
他从案台上拿起炭条，直接在木面上画了起来。
两截短木杆，中间用一个圆环连着。
圆环旁边画了一个牛皮套子。
“连杆从中间截成两段，每段不到两丈，这个长度木头不会形变。”
他在圆环的位置重画了个圈。
“断开的地方，用青铜打一对铰链环扣起来。”
“铜有韧性，前面的杆子推到了，后面的还没跟上，中间这个铜环能吃掉那一点偏差。”
贾木匠站起来，目光死盯着案面上的草图。
“而且铜环外面再套一层厚牛皮。”楚铮补了一句，“在热油里煮透的牛皮，裹在铰链外头，起缓冲。”
他拍了一下案面。
“力从这头传到那头，中间有铜环吸收偏差，有牛皮消减震动。”
“十台串一起，照样跑。”
楚铮没给任何人反驳的时间。
“老铁山！”
听到楚铮叫他，老铁山急忙跑到楚铮面前。
“把你手底下的铁匠全给我叫过来。”楚铮指着地上那堆废铜。
“这堆废铜，全部砸碎，回炉，打成铜环。”
他比划了一下尺寸。
“内径三寸，壁厚半寸，每个环上留两个铆孔。”
“不用精细，粗糙点没事，能转动不卡就行。”
老铁山没犹豫。他转身就跑了。
楚铮又看向贾木匠。
“你们继续做风箱的箱体和活塞，按第一台的法子来。”
“九台，今夜子时之前，全部出来。”
贾木匠点了头，招呼着几个人开始动手。
楚铮最后看向萧何。
“牛皮。”
萧何已经在从袖口抽纸了。
“要多厚？”
“最厚的那种。鞋底皮。”楚铮竖起拇指比了比。
“裁成这么宽的条子，在猪油锅里煮一个时辰，煮到透心。”
萧何写完最后一笔，折好纸塞进袖口，转身出了院门。
院子里开始热闹起来。
锤声、锯声、喊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天黑了。
火把在院子四角插了一圈。
老铁山那边的炉子亮了。
废铜在坩埚里化成金红色的液体，老铁山拿着长柄铁勺，把铜液倒进预先挖好的沙模里。
铜液凝固之后，老铁山拿钳子把铜环从沙模里夹出来。
放入水里冷却之后，楚铮拿着铁钳将铜环夹起仔细看起来。
见没错之后楚铮把铜环放下。
“行，照这个模子继续打二十个。”
子时刚过。
九台风箱的箱体全部完成。
活塞按照第一台的工艺安装好了。
连杆也全截好了。
煮过的牛皮条从萧何那边送过来了。
楚铮蹲在地上开始装配。
他把铜环套在第一根连杆的圆头上，再把第二根连杆的圆头从另一侧插进同一个铜环。
两根杆子通过铜环铰接，能前后活动，有大约一寸的余量。
然后他把煮透的牛皮条裹在铜环外面，缠了三圈，用铜丝扎死。
牛皮包裹住了铰链的全部活动范围。
推拉的时候，木杆在铜环里转动，牛皮吃掉冲击力，不会硬碰硬。
一个接一个。
楚铮装了十个铰链节点，把十台风箱的连杆全部串在了一条线上。
丑时过半。
最后一个铜丝扣压好了。
楚铮站起身，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十台风箱排成一排，占了半间作坊的地面。
连杆从第一台直延伸到第十台，中间每隔三尺就有一个包着牛皮的铜色鼓包。
“上人。”
四个年轻学徒站到了两端的踏板上。
楚铮退到侧面，靠着墙站定。
“踩。”
踏板被踩下去的瞬间，连杆往前猛推。
力从第一台传到第二台，第二台传第三台。
到第四台的时候，楚铮能看见铜环铰链处的牛皮微鼓了一下。
力继续往后传。
第十台的活塞跟着动了。
十台活塞同时压缩气室。
十道气流从十个管口同时喷出，汇入一根粗大的木制总风管。
总风管的出口对着墙壁。
呜~
风声传来，周围的木屑、碎纸、灰尘，所有轻的东西全被卷了起来。
几个站在侧面的匠人踉跄着往后退，脚底打了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贾木匠的帽子被吹飞了，贴在了后墙上。
老铁山扶着门框，胡子全被吹到了左边。
风还在继续。
因为是双动结构。
推的时候出风，拉的时候另一侧也在出风。
十台叠加，没有任何间断。
楚铮站在墙边，风从他身侧灌过，衣袖猎作响。
他咧着嘴笑了。
萧何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他站在院门口，手按着门框。
楚铮看到萧何之后，三步并作两步到了萧何面前。
他伸手一把勾住萧何的脖子，往自己这边一拽。
萧何整个人被带得朝前栽了半步。
楚铮另一只手啪的一掌拍在萧何肩膀上。
“老萧！”楚铮的笑声在萧何耳边炸响。
“在老子这里，能出风的就是好东西！管它长什么样！”
萧何被勾着脖子，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楚铮松开他，转身面对满院子的人。
此时他的脸上全是汗。
“风箱成了。”
他抬手朝东墙外的方向一指。
“走。”
“高炉地基，现在就开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