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嬴政削木

河滩上没人说话。

楚铮蹲在齿轮组前面,右手握着卡死的小齿轮边沿往回拽了一下。

纹丝不动。

楚铮换了个角度,两只脚蹬在石基侧壁上,人压上去死命往外扳。

咯吱。

齿面传来木纤维断裂的响声。轮子没动。

楚铮松开手喘着气。

右手掌心磨掉一层皮,血从指根往手腕淌。

楚铮蹲下来摸到齿轮组底部的木座,里面全湿透了。

他看了眼上游。

昨夜渭水涨了半尺,水漫过河滩,齿轮组下半截在水里泡了大半夜。

昨天装好的时候水位比现在低一拃,谁也没料到夜里涨水。

底部三组齿牙直接泡在水里,枣木全泡胀了。

楚铮看着卡死的齿轮不作声。

看样子像是桐油涂的还是不够。

老铁山跪在泥水里,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老铁山凑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的齿还有缝,就底下这三对咬死了。”

几百个工匠散布在河滩各处,停了手里的活朝这边看。

楚铮站起来。

楚铮走到主轴旁边,一拳砸在松木轴上,木面留了个浅血印。

“受潮膨胀把余量吃了。”楚铮嗓子发哑。

楚铮转过身。

“把齿面削薄,削掉膨胀的那层,重新留出余量。”

老铁山爬起来从腰里摸出錾刀,蹲在齿轮前面比划两下又停了。

“先生,这齿面咬死了,錾刀够不着缝隙。”

底部三对齿轮咬在一起,錾刀进不去缝里。

楚铮揉了揉脑门。

拆主轴把齿轮组卸下来再修得半天。

用火烤干木头会让齿牙变脆,铁锤硬砸会把整组齿轮弄碎。

修不好了。

楚铮腿软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老铁山伸手扶住他胳膊。

楚铮喘了几口气推开老铁山的手。

“我没事。”

他声音不大。

驰道方向传来马蹄声。

河滩上的人都抬起头。

嬴政骑着黑马从驰道尽头冲出来拐下田埂,踩着河滩的碎石上了岸顶,蒙毅的马跟在后头。

嬴政没等马站稳就跳下来。

嬴政之前安排了人盯着,收到消息就出来了。

楚铮看见了嬴政。

嬴政走过来,看了看水轮和主轴,又去看那组卡死的齿轮。

楚铮想开口解释。

嬴政走到齿轮组前面。蹲下身用手按了一下齿轮咬合面。

木面很潮,嬴政收回手。

“膨胀了。”嬴政站起来。

楚铮点头。

“得把咬合面削薄,但缝隙太死,錾刀进不去。”

嬴政没接话。

嬴政的手放到腰上。

朝会后挂在身上的钢剑没取下来。

楚铮看着那把剑。

锵。

剑从鞘里抽出来。

嬴政握着剑柄走到齿轮组侧面。

他走到大齿轮和小齿轮咬合最紧的地方,底部三对齿牙挤在一起没缝隙了。

剑尖对准咬合面边缘。

嬴政把剑刃斜着楔进去,先用剑尖弄开一条缝,顺着木纹往横里推。

第一刀下去削出点木屑,剑刃在齿面上滑开,留了一道浅痕。不够深。

嬴政换了个角度加了点力。这一刀切进去了,齿面被削掉两分厚的一层。

嚓的一声。

木屑从切口往两边掉。

第三刀,第四刀......

每削一刀都掉下一片枣木碎屑,有几刀碰着硬节磕了一下,嬴政换个方向继续推。

楚铮在旁边看着那把剑切削硬木,站着没动。

青铜削不动这东西,生铁会崩刃。

但钢可以。

嬴政绕着底部三对齿轮,把挤压最严重的齿面全削了一遍,大齿轮削完又去削小齿轮。

十一刀之后,两组齿轮之间重新出现了缝隙。

嬴政收剑退了半步看刃口。

中段有两处卷痕。

嬴政把剑收回鞘里。

楚铮动了。

楚铮跑到旁边的火堆前,拿起架在火上的铁锅。

锅里温着半融的牛脂,之前没让火太旺怕烫坏木头。

楚铮端着锅跑回来,拿破布把齿面上的水擦干,把温热的牛脂往削平的齿面上涂。

牛脂糊上木面渗进木纹里。

楚铮涂了三遍。每涂一遍等一会让油吃进去再涂下一层。

牛脂凉了凝成油膜把水隔开了。

“这只是应急。”楚铮头也不回的对老铁山说,“等炉子开了,第一炉铁水出来铸一组铁齿套上去,木芯承重铁面咬合就不怕水了。”

整个过程不到半刻钟。

楚铮把铁锅扔在地上转身看向上游。

“通水!”

楚铮喊得嗓子都破音了。

上游工匠拿撬棍插进围堰木桩底下。

木桩一根根被撬起。

围堰缺口变大。

渭水灌进引水渠顺着水流跑过来,打在渠壁上翻着白沫。

水冲到叶板下。

第一片叶板入水。

水流推着叶板往下沉,主轴动了。

第二片叶板被水流压入河面以下。

后面的叶板连着入水,水轮转快了。

咔嗒。

齿轮咬合了。

大轮带小轮,枣木齿牙咬过去,转得很顺。

牛脂封着齿面。

连杆动了。

齿轮组上的连杆跟着动起来,推过去拉回来,节奏变快了。

岸上的十台风箱同时响了。

呼!

十个管口喷气灌进总风管。管子鼓起一点,风顺着高台方向的铁管通进去。

风声越来越大。

河滩上的碎草被气流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飞出老远。

站在附近的工匠们头发全被吹向一侧。

楚铮站在风箱旁边,双手摸在总风管外边。

管壁贴着手皮直震,风没停过。

水轮一直转,水没停,风也没断。

楚铮松开手转过身。

嬴政站在高点的地方,剑在腰上挂着。

风吹着衣摆和手背上沾着的几片木头渣子。

两人隔着十几步。

楚铮咧嘴笑了。

他把右手攥成拳头朝着嬴政那边举起来。

嬴政没笑。

看了楚铮好一会。

接着嬴政转身走向田埂旁的黑马翻身上去没回头。

“楚铮。”

楚铮拳头还举着。

嬴政在马上说。

“高炉不要停。”

两匹马踩着驰道跑远了。

河滩上水轮在渭水里稳稳的转。

叶板依次进水又出来,主轴带着齿轮咬合。

风箱声比水声大。

楚铮放下拳头看了看左胳膊。

牛皮护臂底下从肘弯往下快看不清轮廓了。

楚铮收回视线。

“老铁山。”

老铁山满脸泥从地上爬起来,两眼发红。

“先生。”

楚铮指了指高台的方向。

“走,回去开炉。”

楚铮往驰道那边走。

老铁山带着徒弟跟在后面。

渭水在后头流,水轮转着,连杆推着,风往里灌。

大秦的高炉再也不用人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