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咸阳宫寝殿内依旧亮着微弱的灯光。

殿内铜灯内的灯油即将见底，一直在旁候着的内侍见灯油见底，轻手轻脚的将灯油换好后，铜灯内的火苗又重新亮起。

换好之后又轻轻的退了出去。

嬴政依旧坐在案后批着上一日的奏报。

这是各郡送来的钱粮调度表、水车架设进度和各地造纸署的生产报告，件件奏报足以说明，大秦正在稳步发展中。

就在嬴政放下最后一件奏报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陛下，萧何求见。”谒者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进。”

嬴政说完搁下手中的笔，闭上眼伸出手揉了揉太阳穴。

萧何进殿之后，嬴政才重新睁开眼。

一看见萧何的瞬间，他便发现了萧何现在的脸色有些不对，根本不像先前运筹帷幄的感觉。

萧何手里拿着一叠账册，走到了案前五步远的位置站定，弯腰行礼。

“陛下，本月的各项工程钱粮总汇已审核完毕。”

萧何将账册递上。

嬴政接过来翻了几页，上面的数字排列整齐，各个款项条列情绪。

大秦近一月的各项支出全都整齐的写在上面。

最后一页还附着一段萧何写的汇总。

国库当月可用余粮尚有四万七千石，扣除各项工程小号后仍结余一万两千石。

嬴政看完便将账册搁到案上。

“做得很好。”

萧何听到嬴政的夸奖后，弯腰应了一声。

但他脚步却没动。

若是按照往常，他将事情跟嬴政说完便该直接退出去，但他今日却没动。

他就站在案前，一动不动。

嬴政刚拿起笔，见萧何未走，他挑了挑眉。

“还有事？”

听到嬴政的话，萧何的喉咙滚了一下，他原本垂在身侧的两只手下意识的紧了紧。

殿内的烛光又挨了一截。

萧何开口了。

“陛下，臣......想问陛下，有一个人的去向......”

嬴政皱眉，他的目光放到萧何身上。

萧何感受着嬴政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顿时汗毛倒竖，后背瞬间绷直了。

当萧何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就猜到了萧何究竟想问什么了。

但他还是准备先问清楚。

“什么人？”

萧何抬头，两人的目光相对，他没退。

“陛下，臣想问一下，李苒李姑娘，现在身处何处......”

这一句话说出，萧何只感觉殿内的气氛顿时降到冰点。

嬴政站起身来，视线从萧何身上移开，转身朝着窗边走去。

在嬴政没说话的这段时间里，萧何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在沛县当了十一年小吏，他从未问过任何一件他不该管，他不该问的问题。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分寸。

但是今晚看见的那一幕，足以打破他所有的分寸。

萧何看着嬴政在窗边的背影，期待着嬴政能给出一个答案。

嬴政并没有立刻开口回答他的问题。

他看着外面的月色，看着高炉的火光，他没有回答萧何的问题，反而又问了他一个问题。

“萧何，你看见了什么？”

萧何瞳孔骤缩，随即老老实实的回答。

“回陛下，臣刚刚去了楚先生那里。”

嬴政回头。

萧何的声音有些嘶哑，他在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出刚刚看见的那一幕。

“臣看见了......楚先生的四肢正在消失......”

殿内顿时安静了。

嬴政的目光重新望向窗外，他没说一句话，只是站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嬴政才缓缓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萧何，你管帐管得很好，朕都看在眼里。”

嬴政的声音传到萧何耳中。

“但有些账，你是算不清的。”

听到嬴政的话，萧何的背绷得更紧了。

嬴政转过身来，眼神平静。

“你不需要知道他们是谁，也不需要他们从哪里来的。”

嬴政的语速不快，他看着萧何一字一句的说着。

“你只需要一件事。”

“他们，是大秦的殉国义士。”

这几句话砸在萧何耳中。

他想起了李苒，想起了那个拿着竹竿，日日蹲在渠底的女人，但是后来不在了。

他又想起了楚铮，那个四肢在慢慢消失的壮汉。

殉国......

这两个字一直回荡在萧何脑中。

嬴政的背影映在窗上，轮廓笔直。

“这便够了。”

萧何双腿一软，他跪到了寝殿的青石板上喘着粗气。

嬴政看着不远处跪倒的萧何，他的语气平静。

“退下吧，你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嬴政重新坐回案后，拿起笔。

“再有任何逾越，朕斩了你。”

嬴政的语气平静，但是听到萧何耳中却轰然炸响，萧何只感觉自己的后背正在被冷汗浸湿。

随即他硬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嬴政深深弯腰。

“臣......明白了。”

说完便往后退了三步，转身出去了。

殿门合上。

寝殿内只剩下嬴政一个人。

嬴政缓缓闭上了双眼。

......

翌日，卯时。

少府工室内传来一道惊呼声。

老铁山带着徒弟扛着一个木箱子走了进来，身后的几个老铁匠则是一人抱着一个小箱子。

老铁山一把将木箱子搁在院子中央的石墩上，看着坐在院中的楚铮。

“楚先生，这是五十把钢锸，全都在这里了。”

说完，老铁山将木箱子打开，里面整齐的摆着五十把钢锸。

看着仅半日就造出来的钢锸，楚铮当即大手一挥。

“走，去见陛下！”

寝殿门口。

嬴政刚刚起不到半个时辰，他刚坐回案后，帘外便传来蒙毅的声音。

“陛下，楚铮求见。”

“让他进来。”

没一会儿，楚铮便带着老铁山出现在殿内。

楚铮带着老铁山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将箱子放下。

“陛下，昨日半日打造的五十把钢锸全都在这里了，今日若是加快一些速度，一日两百把钢锸也绰绰有余。”

嬴政从案后站起来，他走到木箱前，拿起了一把钢锸。

刃口磨得极薄，在灯光下能看到一条几乎不可见的白线。

放下之后，他又看起第二把第三把。

每一把的刃口厚度都是一样的。

嬴政直起腰，他的目光从箱子上移开，落在了楚铮脸上。

“今日能造两百把？”

楚铮打着包票。

“能，陛下。”

“现在水排已经建好，工室的钢坯数量足够，两百把或许都是少的。”

嬴政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案后。

他拿起笔，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传扶苏：钢锸五十把，八百里加急送郑国渠第三段基坑，即可投入，且每日工完要全数收回，绝不可少。

写完搁笔，把纸折好递给帘外的蒙毅。

“备快马，今日午时前必须送到扶苏手上。”

蒙毅接过纸条，转身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