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殷阎王,可止小儿夜啼!【加更】

卯时刚过,天还没亮透。

两百多口囚犯被押到广场,跪成黑压压一片。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人瘫软在地,被甲士提着后颈拎起来,重新按跪下去。

有人在哭,有人在抖,更多人已经木了,眼神空空的,盯着面前湿漉漉的青石板。

殷正茂骑在马上,停在广场西侧的廊檐下。

晨雾很重,他的官袍下摆凝着水珠,但他没动。

周崇安站在马旁,手里捏着名册,指节有些发白。

他偷眼看了看殷正茂的侧脸。

那张脸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没棱角,也没温度。

“时辰到了。”殷正茂开口。

周崇安咽了口唾沫,转向行刑官:“开始。”

第一排是三十七人。

王敬的党羽,市舶司、盐课司、通判衙门的主官。

他们跪在最前面,身后的家眷跪成三排。

刽子手举刀的时候,有个妇人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像钝刀刮铁。

甲士上前,一刀柄砸在她后颈,叫声戛然而止。

刀落下来。

血喷出去的时候,广场边围观的人群集体往后缩了一步。

前排的人挤着后排,后排的人踩着谁的脚,骂了一声,又立刻闭嘴。

刽子手动作很快。

一刀一个,人头滚进筐里,血顺着刀槽往下淌,滴在石板上,很快汇成暗红的一滩。

有个年轻人被按住的时候还在挣扎,嘴里喊着“冤枉”。

刀光一闪,喊声断了,头颅滚出两尺远,眼睛还睁着。

周崇安的胃在翻搅。

他强迫自己盯着名册,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

张全、李德才、孙茂、赵志诚……每划过一个,广场上就少一颗人头。

他数到第二十个的时候,手开始抖。

不是怕,是冷。

十月的杭州,晨风刮在脸上,竟有些冷。

殷正茂没看广场。

他盯着远处街道的拐角,那里有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缩在巷子里往外偷看。

豪绅家的管事,或者小妾身边的丫鬟。

他们主子不敢来,派下人来看。

看完好回去报信。

这正是他要的。

第三排是妇孺。

有抱着孩子的,孩子已经没了哭声,软软地垂在母亲怀里。

有白发老妪,跪在地上直不起腰,刽子手不得不把她的头按低些。

刀又落下来。

这次哭声没停。

广场四周的门窗缝里,终于传出压抑的抽泣声。

不是同情,是吓的。

有个孩子在巷子里哭喊起来,被母亲死死捂住嘴,呜呜的,像受伤的兽。

周崇安翻过最后一页名册。

两百一十三口。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半个时辰。

广场上的血已经流成了小溪,顺着石板缝往低处淌,淌到围观人群的脚下。

前排的人退了,又忍不住踮脚往前看。

王敬被拖出来的时候,已经瘫了。

他被绑在广场中央的木桩上,官服早扒了,只剩一身灰白的中衣。

中衣很快被汗浸透,贴在皮肉上,显出肋骨的形状。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牙齿咯咯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行刑官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王敬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缩成针尖。

三千六百刀。

第一刀落下时,王敬的嗓子撕出一声非人的嚎叫。

声音在广场上空荡开,惊起屋脊上一群麻雀,扑棱棱全飞了。

围观的人群没散。

有人挤到前排,盯着刽子手的动作。

每割下一块肉,就有人往前凑,仔细看那肉片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然后有人掏铜钱,递给旁边的军士。

“这块给我。”

“我也要一块。”

他们花钱买王敬的肉,生吞活咽。

有个老汉把肉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喉结滚动,咽了。

他抹了把嘴,眼睛赤红,盯着木桩上血肉模糊的躯体,牙齿咬得咯吱响。

王敬担任市舶司总督这段日子,不知道害得多少无辜百姓家破人亡。

老百姓对王敬的恨,在此刻具象化了。

殷正茂在廊檐下坐了两个时辰。

从卯时到巳时,广场上的嚎叫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呻吟,最后只剩喉咙里嗬嗬的出气声。

刽子手换了三把刀,额头全是汗,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大人。”周崇安凑过来,声音发干,“该去西湖了。”

殷正茂站起身,官靴踏过地上干涸的血迹,血痂粘在靴底,走几步就剥落一块。

他翻身上马,没再看广场一眼。

马蹄踏过街道时,两边门窗紧闭。

但门缝里挤满的眼睛比昨天更多,也更静。

那些眼睛里没了幸灾乐乐,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窥探。

殷正茂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看这把刀还会不会继续砍。

西湖边的账本挖出来三大箱。箱子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账册、地契、银票存根。

殷正茂随手翻了一本,上面是王敬和各家豪绅的分账记录。

几万两、十几万两,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带回府衙。”他说,“核账。”

周崇安应声,心里却打了个突。

这账本一旦核开,牵连的就不是几个官员了。杭州城里那些藏在暗处的豪绅,一个都跑不掉。

可殷正茂没动。他只是让人把箱子封好,带回府衙。

傍晚时分,消息在杭州城里炸开。

菜市口的血还没干透,王敬被片了三千六百刀,骨头都露出来了,人还没死透。

殷阎王三个字,从茶楼酒肆传到深宅大院,从贩夫走卒的嘴里传到豪绅老爷的耳边。

有豪绅连夜派人去打听,问殷正茂下一步要做什么。

打听的人回来摇头:“殷大人回府衙后,就没再出来。”

“就这些?”

“就这些。”

豪绅松了半口气,又悬起半颗心。

松的是殷正茂没连夜查账。

悬的是那三大箱账本还封在府衙里,像三颗不知何时会炸的雷。

夜深了。

府衙后院的灯还亮着。

殷正茂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浙江地图。

地图上圈了十几个点,都是沿海的卫所、港口、市舶司的分司衙门。

他拿起笔,在每个点旁边标了个数字。

周崇安端着茶进来,看了一眼那些数字:“大人,这是……”

“人头。”殷正茂头也没抬。

周崇安倒抽一口凉气。

殷正茂放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龙井的清香在嘴里漫开,但他没品出味道。

他放下茶碗,手指点在地图上杭州的位置。

明天开始,核账。

殷正茂转身,回到案前。

他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提笔蘸墨。

信是写给赵宁的。

他写了三行字,看了片刻,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火苗舔上来,纸团蜷缩,变黑,化成灰。

重新提笔。

这次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刻在纸上。

写完封好,交给门外的亲兵:“八百里加急,送京师。”

亲兵接过信,消失在夜色里。

殷正茂吹灭桌上的灯。

黑暗涌上来,瞬间吞没书房。

他站在黑暗中,听见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二更天了。

菜市口的血,应该已经凝成黑色的硬壳。

明天太阳出来,会晒得发硬,再被马蹄、车轮、行人的脚步碾碎,混进泥土里,慢慢消失。

但有些东西不会消失。

比如“殷阎王”这三个字。

比如两百多具无头尸体带来的恐惧。

比如那些豪绅老爷们连夜烧掉的信件、撕碎的账本、打发走的管事。

还有那三大箱封在府衙里的账本。

殷正茂重新坐下,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

一边是赵阁老要的“开海大业”,一边是浙江官场、商场、士绅盘根错节的根系。

砍得太狠,根会断,地会塌。

砍得太轻,枝叶很快又会长回来,比以前更茂密。

殷正茂睁开眼,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瞬。

他必须走过去。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周崇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大人,该歇了。”

殷正茂没应声。

他站起身,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西湖的水腥气,和更远处,钱塘江的潮声。

潮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