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乱吃屎，我管不上。”
“可你乱放屁，熏的味道可就大了。”
……
钟正国如遭雷劈，愣在原地，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陈今朝怎么敢？
怎么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对他说这种话？
他是省委书记，是内阁下来的省委书记，是玉泉山亲自点将的汉东掌舵人。
陈今朝居然说他“乱吃屎”，说他“乱放屁”。
这是侮辱，是赤裸裸的、不留任何余地的侮辱。
……
不光是钟正国，还有身边的吕州中层干部们。
全都诧异万分——
这话一出口，
连脸面都不顾了？这陈今朝疯了？
……
陈今朝没疯，经历了陈岩石的事，经历了赵瑞龙的事，他钟正国连狗脸都不要了，自己还顾什么？
陈今朝算是看明白了，这月牙湖附近的六千户住户，他钟正国是一点不顾及。
……
赵瑞龙在月牙湖搞美食城，加快施工，不顾周围居民死活，水管里流出来的全是粪水，老百姓投诉无门，易学习被赵瑞龙压着，钟正国被赵瑞龙蒙着。
陈今朝就是要让钟正国亲自尝尝这粪水的味道。
你钟正国不是要政绩吗？不是要GDP吗？
不是要“稳扎稳打”吗？现在你站在粪水里，被粪水浇了一头一脸，你觉得这政绩还香吗？
事没到你头上，你不管不顾，到你头上，你就知道深浅了。
赵瑞龙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不能再让陈今朝说下去了，再说下去，今天这场视察就彻底变成他的葬礼。
他上前一步，张开嘴，正要说话——
……
陈今朝抬起手。
那动作很轻，可那只手像一把无形的刀，斩断了赵瑞龙还没出口的话。
食指和中指一起挑了挑，那姿态漫不经心，像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
易学习的身影忽然出现！
“那粪水！就是日常用水！”
一声大喊从远处传来。
……
“洒水车是来不及去别的地方装清水了！”
“我以为市委的名义保证！”
那声音很大，大到压过了洒水车的音乐，压过了那些还在干呕的声音，压过了钟正国粗重的喘息。
……
易学习身影刚出来，
赵瑞龙脸色大变！
错愕！
惊恐！
慌乱！
甚至是不可置信！
他根本不能相信——易学习的办公室门都被堵死了！
他是从窗户跳楼出来的吗？
……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响起来，不是一声两声，是几十声，几百声，几千声。
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着一波，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拒绝粪水！洗澡是粪水！刷牙是粪水！做饭是粪水！”
“水源污染！贪污腐败！水源污染！贪污腐败！”
……
吕州的干部们愣住了，赵瑞龙愣住了，高小凤愣住了，连还在擦脸的钟正国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们看见了。
月牙湖美食城的那条主街上，黑压压的人群正从远处涌来。
……
不是几十个人，不是几百个人，是几千个人。
他们把那条不宽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从街道的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看不到尽头。
有人举着横幅，白布黑字，写着“还我清水”“严查污染”“严惩贪官”。
有人拿着喇叭，对着这边喊，声音嘶哑，可那嘶哑里有压抑了太久的愤怒。
有人抱着孩子，牵着老人，有人拄着拐杖，有人坐着轮椅。
他们是从月牙湖周边那些低矮的、灰扑扑的居民楼里走出来的，是从那些被赵瑞龙的工程队挖断水管、停水停电、投诉无门的家里走出来的。
他们今天来了，六千户，一个不少。
……
易学习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穿那件惯常的深色夹克，换了一件普通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脸上满是汗水。
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可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盏在黑暗中点燃的灯。
他走到陈今朝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省长，月牙湖周边六千户居民，全部到场。请您和钟书记，听听他们的诉求。”
……
六千户。
一个都不少。
吕州的干部们站在那里像一尊尊被人遗弃的石像，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想起刚才自己还在夸月牙湖的水质好，还在夸美食城的环境好，
还在说“这水，能喝”。
现在那些居民举着横幅，喊着口号，告诉他们——你们喝的不是水，是粪水。
你们夸的不是Z绩，是腐败。
……
赵瑞龙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现在这六千户居民，像六千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他看了一眼钟正国，钟正国站在那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
他气得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场视察，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
陈今朝说要来看美食城，他就跟着来了。
陈今朝说要来街道上看看，他也跟着来了。
陈今朝买伞撑伞，他嘲笑他娇生惯养。
陈今朝说“看看再说”，他以为陈今朝无话可说。
……
现在他才知道，陈今朝不是无话可说，他是在等。
等赵瑞龙表演，等他钟正国表演，等那些吕州的干部们把马屁拍完，
等他拧开那个水龙头，把脸埋进那捧粪水里。
然后让这六千户居民，让他钟正国亲耳听听，
他一手扶持的美食城项目，到底给老百姓带来了什么。
……
“省委！要给我们讨个公道回来！”
“给我们讨个公道回来啊！”
“这月牙湖的水，已经脏成了垃圾堆！”
“赵瑞龙贪污腐败！”
“建造工程，屁用没有！”
“美食城残害吕州市！
“美食城毁了月牙湖！”
“老百姓的心在滴血！在滴血！”
“我们天天都是一股屎味！这地方没法住人了！”
“我们要公道！我们要公道！”
震天而响的吼声，夹杂着六千户被粪水逼疯的老百姓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