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煤票夹被许会计放在炕桌中央,木片发乌,夹口磨得油亮,边上还残着一圈淡蓝色纸印。
这东西若摆在前屋柜台,谁都不会多瞧。供销点这些年换下来的旧夹子太多,有的夹煤票,有的夹盐票,有的夹接待条,坏了就扔进箱里,缺纸时再撕两块垫上。
可眼下,它比名单上的那些人名还扎眼。
程晓兰把名单纸边拿出来,与票夹里残着的蓝边压痕一比,脸色慢慢绷紧。
“宽窄差不多。”
程晓菊又拿旧样纸箱底那片边角比。纸筋、油印色、压痕位置都能对上七八分。
许会计拍了拍脑门。
“这夹子原来夹过接待点退下来的煤票样。那时候怕票样散了,就拿蓝边样纸垫里面。后来煤票样归档,这夹子就空了,谁想里头纸还被人惦记上。”
孙桂芝问:“看夹子有记录吗?”
许会计立刻翻出借看薄。薄子不厚,前头写着谁借账本、谁翻票样、谁取旧绳。翻到最近几页,有一行空得刺眼。
日期写了,物件写了旧煤票夹,后头借看人那栏却只有一小道蓝墨点,名字没落下去。
程晓兰的指尖停在那一点上。
“这是谁记的?”
许会计脸上有些挂不住。
“多半是前屋小刘。那日人多,俺在后头盘货。他写了一半,被人叫去称盐,也许回来就忘了。”
“小刘呢?”
“去粮站送单子了,晚点回来。”
孙桂芝没有发火,只把薄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这页先别再让人碰。不是说小刘有事,是这滴墨有事。”
陈大力坐在门槛边,伸手去摸那只木夹,又被孙桂芝一眼瞪回来。
“别乱摸。”
他立刻缩手,装得委屈。
“俺就看看,坏人看纸,俺也看纸。”
孙桂芝没察觉,只说:“看也用眼看。”
赵兰这时从后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灰纸。她刚才没在屋里闲坐,而是绕去供销点后院煤炉旁看了一圈。
“煤炉边有新印。”
她把灰纸摊开,上面拓着一片模糊的长方印,像纸曾经贴在潮灰上,又被拿走,只留下灰色边影。
“尺寸跟蓝边样纸差不多。有人把纸拿到煤炉边压过,或是借火光看,或是故意沾灰做旧。印子新,炉灰还没被踩散。”
程晓菊轻声道:“问票的人不买煤,却靠煤炉看纸。”
许会计把煤炉边的小铁钩也拿来给他们看。钩子平时用来扒炉灰,手柄上沾着黑灰,尖头却有一点淡淡蓝痕,像沾过湿墨又被火烤干。程晓兰只看了一眼,没有把它写成铁证,只添了一句:煤炉工具见蓝痕,来处待问。
“待问两个字好。”孙桂芝道,“咱不替它说满。”
许会计连连点头,脸上也少了些慌。他见程家不乱咬人,胆子才慢慢回来,主动说前屋煤炉傍晚常有人借火点烟,若真有人靠炉看纸,未必会被当成怪事。
陈大力听着,心里又把那条链加粗了一点。越普通的动作越好藏。借火、看夹子、撕废纸、洗手,全都像日子里的小事,拼起来却是一张网。
陈大力嘴一咧,声音不高。
“买煤的人看煤,坏人看纸。”
许会计听得后背发凉。
“这要是冲着旧接待来的,可不是小事。”
孙桂芝把目光往他身上一搭。
“许会计,话别往大里喊。咱们手里只有纸、泥、夹子,没到喊人的时候。”
她这句话稳住了屋里。越是牵到旧接待,越容易叫人想到那些年乱七八糟的人情账。可程家要的不是借势吓人,而是把递话链一截一截钉住。
小刘傍晚才回来。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两颊让冷风刮得通红,一听问借看薄,吓得连手里的布包都掉了。
“桂芝婶,俺真没干啥。那天有人隔着柜台问旧煤票夹,俺翻出来给他看,他说就瞧瞧老物件,俺刚要记名,前头来人称盐,等回头那人不见了,名字也没写上。”
孙桂芝问:“人长啥样?”
小刘皱着脸想。
“戴帽子,帽檐低。个头不高不矮,袖口有灰。声音压着,像嗓子疼。俺记得他左手一直没怎么伸出来,右手把夹子翻了两下。”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左手。
煤灰。
旧夹子。
这些字眼已经出现过不止一次。
程晓兰没有逼他认人,只让他把能想起的都说。小刘说那人看完夹子后,还问了一句,这里头以前是不是垫过接待用的蓝边纸。
“俺说不清,叫他问许会计。他没问,转身就走了。”
许会计气得拍桌。
“这不是明摆着冲纸来的?”
陈大力伸手按住桌边,憨笑道:“许叔,桌子没惹你。”
众人紧绷的神色被他一句话撞松了点。孙桂芝也借这点松劲,把借看薄、票夹、灰印都重新分包。
“今天到这儿。小刘,你照常上工,别见谁都像贼。许会计,旧票夹封起来,谁问都说找不着。”
小刘连连点头。
临出门前,孙桂芝又叫住他。
“小刘,往后有人再问旧物件,你不用硬拦,也别跟人顶。你就说账上封着,要许会计在场。真有人急,他急的是旧物件,不是你。”
小刘喉咙动了动。
“桂芝婶,俺是不是给你们添祸了?”
“不是。”孙桂芝道,“你只是忘写一个名。忘写名的人多,故意不留名的人少。你把那天看见的说清楚,就是补上了。”
小刘眼圈一下子红了,连忙低头说自己记住了。程晓兰在旁边看着,心里也跟着稳下来。娘这人平日里骂起大力不留情,可真遇着事,从不把无辜的人往火坑边推。
陈大力则在心里把小刘的描述又过了一遍。帽檐低,嗓子压着,左手藏,右手翻夹子。这个人像白天出门办事,也像故意让人记住这些外壳。能留下的都是外壳,没留下的才是肉。
离开供销点时,天色已暗。陈大力走在末尾,脚步忽然一顿。
周小满不知什么时候又蹲到票夹旁边。小丫头眼尖,用竹签从夹子内侧挑出一点东西。
“别动。”程晓兰忙道。
周小满抬起头,声音发紧。
“这里头有刮痕。”
票夹内侧靠近蓝纸压印的位置,有一道细细的指甲刮痕,从里往外,方向很怪,像有人用半截指甲抠过夹缝。刮痕尽头,还粘着一点黑硬皮。
赵兰凑近看,脸色微变。
“像旧痂。”
程晓菊拿出先前旧锁柜登记页的抄样。那页上的新刮蓝墨点,方向也像被半截硬指甲从下往上带了一下。
孙桂芝沉默片刻。
“不能说是谁,只能说有个手上缺口的人,动过夹子,或动过类似东西。”
马红霞也被叫来看了一眼。她见多了干活人的手,没有一惊一乍,只把那点黑硬皮隔着纸翻了翻。
“这玩意儿能是指甲边的旧痂,也能是冻裂皮,也能是鞋钉刮下来的硬皮。真要拿它去指人,明儿全村劈柴的汉子都得喊冤。”
孙桂芝点头。
“所以不指人。”
“那就看洗手。”马红霞道,“手上有伤的人不怕给人看,怕的是伤里藏东西。煤灰好洗,蓝墨难洗,油印纸沾久了还有味。让他在水边站一站,很多事自己露。”
周小满小声问:“他要是不洗呢?”
马红霞笑了一下。
“那也露。”
陈大力盯着那点黑硬皮,胸口的火慢慢压下去。
他可以现在就去盯左手有伤的人,可那样太粗。村里谁没个伤口,劈柴、推车、剁菜、磨镰刀,手上破皮太寻常。要是有人故意让他们看见一个缺甲的人,那又会走回名单那条歪路。
“娘。”他忽然开口,“缺指甲的人多,怕洗手的人少。”
孙桂芝眼神一亮。
程晓兰也明白了。
手上的伤能装,能藏,也能故意给人看。可沾了蓝黑墨水、煤灰和旧纸油的人,要洗的时候总会有一只手更小心。
回到家,孙桂芝把事情告诉马红霞。马红霞听完,拍了拍围裙。
“这事儿别叫男人扎堆查,越查越惊。明儿晾席、洗盆、供销点门口接水,俺们妇女组顺手看看。谁怕洗手,谁老把左手藏袖子里,一眼就能瞧出来。”
孙桂芝点头。
陈大力却靠在门边,故意嘟囔。
“那俺干啥?”
马红霞上下打量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你?你出力气。搬水缸,扛晒席,叫那些想躲的人不好意思不伸手。”
院里几个人都笑了。
陈大力跟着傻笑,心里却清楚,明天不是抓人,是看人。
看谁洗手洗得别扭。
看谁袖口灰得太刻意。
看谁明明不买煤,却总绕着蓝边旧纸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