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按手印也能骗人,没看见也得写明

第二天一早,明门棚刚开,就来了一个送木耳的妇人。

妇人姓刘,住屯西头,平日里话不多,手里拎着一只半旧麻袋。袋子不重,里头是晒干的木耳,外头捆着草绳。

她进门就把手往红泥碗边伸。

“桂芝妹子,俺按手印,按完就回去。家里锅还烧着呢。”

孙桂芝没让她碰红泥。

昨天新贴在棚柱上的几句话还在风里轻轻晃。

看见啥,说啥。

没看见,不丢人。

瞎说看见,才丢人。

按了泥印,也不能替眼睛作证。

刘嫂子显然也看见了,可她越看越慌,像怕自己说不全就交不了样。孙桂芝把红泥碗往旁边挪了半尺,先给她倒了碗水。

“先喝一口。规矩是挡坏人的,不是吓好人的。”

刘嫂子捧着碗,手还有点抖。

“不急。袋子谁送到门口的?”

刘嫂子抬到半空的手停住。

“俺送的啊。”

程晓菊按规矩问:“从哪儿拿来的?路上谁碰过?”

刘嫂子眼神有点飘。

“就俺家晾杆上拿的。路上……路上没谁吧。”

周小满盯着袋绳,没说话。

程晓菊差点照常往门口栏写,陈大力忽然蹲在旁边,捧着红泥碗傻呵呵问。

“嫂子,你手看见了,眼睛看见没?”

刘嫂子被问懵了。

“啥?”

陈大力故意眨得慢吞吞。

“手能按,眼睛不能按。你眼睛看见谁称重没?看见谁封袋没?没看见,手咋说看见了呢?”

明门棚里静了一下。

许秋雨刚好从外头进来,听见这句,立刻接上。

“大力说得糙,理儿对。按手印不是说啥都看见。看见门口就按门口,没看见称重就写未见称重。”

刘嫂子脸一下红了。

“俺不懂这些。昨儿有人说程家收样要手印,少一个都不收。俺怕耽误,就想着先按了。”

孙桂芝眼神一沉。

“谁说的?”

刘嫂子更慌。

“俺没看清。供销点门口闲唠嗑时听见的,说得像公社新规矩。”

马红霞从后头过来,声音放软。

“刘嫂子,没人怪你。你送木耳是帮试点,不是来挨审。咱今天把话说明白,以后旁人再吓唬你,你心里有底。”

刘嫂子这才松口气。

许秋雨又特意把话说给棚外几个等着送样的人听。

“公社试点要的是实话,不是凑热闹。谁只看见门口,就写门口。谁没看见封包,就写未见。这样才不怕以后问。”

棚外几个人原本伸长脖子看热闹,听完反倒松了些。有个大娘还说:“那好,俺眼花,看不清秤砣就不瞎按。”

孙桂芝立刻接道:“对,看不清就写看不清。谁逼你说看清,谁有毛病。”

这句话一出,棚外笑声响起来,紧张气氛散了半截。

孙桂芝把旁证页推到她面前。

“你亲手把袋子递进门,这一栏能按。称重你在旁边看着,就写看见称重。封袋若你没看见,就写未见封袋。谁也不许替你写看见。”

刘嫂子小声道:“那会不会不收?”

程晓兰说:“收。未见也是实话,实话能入账。”

陈大力咧嘴。

“俺娘说了,瞎话才不收。”

刘嫂子终于笑了点。

流程重新开始。周小满门口看袋牌,程晓菊写来人,程晓兰称重。刘嫂子站在秤边,眼睛盯着秤砣起落,等斤两报完,才在门口和称重两栏按了手印。封包由孙桂芝和程晓菊完成,刘嫂子没看见的地方,程晓兰当场写未见封包。

红泥手印落在纸上,像一朵朴实的花。

许秋雨看着那页,点头。

“这个口径好。以后公社问起来,就说旁证不求齐,求实。”

孙桂芝道:“求实这俩字写上。”

程晓兰补在页边。

周小满却一直没动袋口。等封包完成,她才小声说。

“娘,绳子不对。”

刘嫂子脸色一白。

“啥不对?俺真没干坏事。”

马红霞立刻扶住她胳膊。

“没人说你坏。小满看的是绳,不是看你。”

周小满把袋绳抬起来给众人看。

“这结是新换的。旧封口在这里,绳皮压过的印还在。新结往旁边挪了半寸。”

刘嫂子急了。

“俺昨晚收的时候不是这样?俺家老二帮俺捆的,兴许他手笨……”

孙桂芝问:“你家老二多大?”

“九岁。”

周小满摇头。

“九岁孩子捆不出这个紧劲。这个结绕了两圈半,还回压了尾巴,是常捆袋的人。”

刘嫂子仔细一看,也愣住。

“俺家平常捆袋,绳尾都剩老长。这个尾巴咋压里头了?”

她这句话反倒帮她自己洗清一截。程晓兰立刻记下:送样人自述家常绳尾较长,此袋绳尾回压,不合其家常法。

孙桂芝看向刘嫂子。

“你看,这就是你说实话的用处。你说清自家平常咋捆,咱就知道这袋子哪儿不对。”

刘嫂子眼里的慌又退了一点。

陈大力伸手摸了摸绳尾,装傻道:“这绳比俺还会绕弯。”

程晓菊忍着笑,拿竹签拨开旧封口压痕。草绳下头卡着一点很小的纸屑,若不是周小满眼尖,根本看不见。

纸屑只有指甲盖一半,边上带淡蓝色。

屋里几个人的呼吸都轻了。

孙桂芝没有伸手。

“小满,按规矩取。”

周小满拿出干净纸角,用竹签把纸屑挑上去。淡蓝边,细毛茬,纸筋发硬。

程晓兰把门缝名单纸边、旧样纸箱边角都拿出来,只隔着薄纸比了比。

“像旧接待样纸。”

许秋雨提醒:“写像。”

程晓兰点头。

“封绳旧口夹出淡蓝纸屑,似旧接待样纸边,不定来源。”

刘嫂子腿都软了。

“这袋木耳俺还能交不?俺真不知道纸咋来的。”

孙桂芝扶她坐下,声音很稳。

“能交。你的木耳是木耳,纸屑是纸屑。咱分开写。”

她又让程晓兰把木耳倒出一小撮检查。木耳干净,没有霉味,也没有夹杂旧纸。袋里只在旧封口处有那点蓝边纸屑。这样一分,木耳可收,袋绳另记,刘嫂子不用背锅。

许秋雨在旁边说:“这就是试点该有的样子。不能因为袋绳有疑,就让贫困户山货砸手里。”

马红霞接话。

“也不能因为要照顾贫困户,就装看不见袋绳有疑。”

孙桂芝点头。

“两头都要写明。”

刘嫂子眼圈一下红了。

“桂芝妹子,俺就怕你们不收,说俺给你们添乱。”

马红霞拍了拍她。

“你要是不来,咱还看不见这个纸屑。你来得正好。”

陈大力蹲在一边,憨声道:“坏人把纸藏你绳里,俺们不咬你,俺们咬纸。”

这句傻话把刘嫂子逗得又哭又笑。

事情没有往外嚷。孙桂芝照常收下木耳,照常给刘嫂子写收样小条,照常让她把看见的两处按了手印,没看见的地方写未见。刘嫂子临走时,马红霞还特地陪她走到晒场,跟旁人笑着说木耳晒得好,免得有人看出异样。

等人走远,明门棚里的气才沉下来。

程晓菊压低嗓子:“有人拿她的袋子试咱们。”

许秋雨说:“试手印,试流程,也试你们会不会把普通送样人吓跑。”

孙桂芝看着那小截蓝边纸屑。

“要是咱刚才为了凑四个手印,让刘嫂子啥都按,她以后说不清,咱也说不清。到时候有人拿这个袋子反咬,说程家明知道袋绳换过还收。”

程晓兰脸色发白。

“幸亏多了未见栏。”

陈大力抱着膝盖蹲在门口,像没心没肺。

“手印也能骗人,没看见也得写明。”

孙桂芝把眼神递过去。

这傻子今天又把门闩给她们递到手边了。

周小满把纸屑包好,忽然说:“这个纸屑撕口跟名单纸边不太一样。”

程晓兰问:“哪里不一样?”

“名单纸边是顺着纸筋撕的,毛茬往一边倒。这个纸屑像横着撕,毛茬乱,力气也小。”

许秋雨皱起眉。

“也就是说,可能不是同一次撕下来的。”

孙桂芝慢慢点头。

“先写可能。”

程晓兰落笔:袋绳蓝边纸屑,撕口方向与名单纸边疑似不同,待比。

陈大力看着那行字,心里冷笑。

对方想用普通送样袋试程家旁证,没想到旁证没被手印绑死,反而从绳里又漏出一点旧纸。

黄昏时,刘嫂子家的老二被马红霞叫来,问他昨晚有没有帮娘捆袋。小孩啃着窝头摇头,说袋子昨晚放在院墙边,早上娘拿走时已经捆好了。

小孩还说,半夜听见院墙外有狗哼哼,他以为是邻家狗拱灰堆,没敢起来看。孙桂芝没有把这句话往深里追,只让程晓兰写夜间院墙外有动静,未见人。

陈大力蹲下来,摸了摸小孩脑袋。

“没看见就说没看见,好孩子。”

小孩本来怕得要哭,被他这一夸,反倒挺了挺胸。

刘嫂子看见这场面,眼泪又上来了。她知道程家是真没把她家往坏处写。

孙桂芝听完,没有再问。

院墙边。

旧封口被换。

蓝边纸屑夹进绳里。

这不是刘嫂子的错。

夜里,明门棚收拾完,孙桂芝又把今天的旁证页拿出来看。门口见袋、秤边见斤两、未见封包、袋绳另包、纸屑另记,每一项都不漂亮,却每一项都实在。

“今天要是没有未见栏,咱们差点就叫手印套住。”

程晓兰轻声道。

孙桂芝把话头递到陈大力这边。

“你那句眼睛看见没,记一功。”

陈大力立刻咧嘴。

“娘给俺啥赏?”

孙桂芝把剩下半块饼塞给他。

“赏你闭嘴。”

陈大力接过饼,笑得傻气。院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孙桂芝看了一眼,又迅速低头。

章末,周小满把那截纸屑和名单纸边分别压在两张薄纸下,轻轻比了又比。

“姐,撕口真不一样。”

程晓兰看向孙桂芝。

孙桂芝把新账页合上。

“那明儿就问第二只手。不是问谁送木耳,是问谁能换绳,谁能碰旧纸,谁又知道咱们刚加了未见栏。”

夜风吹进明门棚,红泥手印慢慢干透。

未见两个字,也在纸上稳稳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