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女人们先把心稳住

明门棚下摆了六只空麻袋。

每只麻袋都扎着旧草绳,旁边放一块竹牌。程晓兰把旁证页铺开,程晓菊把笔磨好,周小满守着竹牌盒。

孙桂芝站在棚口,声音不急。

“今天不收货,先练。小柳沟、前梁子各来两个人,先把未见栏整明白。”

小柳沟王老寡妇坐在靠边的小凳上,手里攥着围裙。前梁子梁三婶也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眼睛很亮。

马红霞带着妇女组把晒席架开。

“都别杵着。看不懂就问,问明白了再送货。谁要是在外头说没看见不算数,你们就把今天的话顶回去。”

前梁子一个妇女小声道:“俺嘴笨,顶不过男人。”

孙桂芝看她。

“顶不过就报马红霞名,报俺孙桂芝名。规矩是公社会议屋写下的,不是哪个闲汉裤腰带上拴出来的。”

棚下一阵低笑。

陈大力正好扛着两捆晒席回来,听见这句,差点把晒席放歪。

“娘,裤腰带也能写规矩啊?”

孙桂芝瞪他。

“你少贫。把晒席架上。”

陈大力扛着晒席往木架上一抬,胳膊上青筋鼓起。背心被汗浸得贴在胸膛上,宽肩一展,棚外几个妇女都下意识停了话。

马红霞故意咳嗽。

“看啥呢?看规矩。”

一个小柳沟媳妇脸一红。

“俺看他架得稳。”

孙桂芝板着脸把水瓢递给陈大力。

“喝水。架稳了就去后头,别在这儿显眼。”

陈大力接过水,笑得傻。

“俺显眼也不是俺想的。”

程晓菊低头笑,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墨点。

孙桂芝看见,伸手敲她的小本。

“笑也别滴墨。”

练习开始。

第一遍,马红霞装送样人。她拎着空袋进棚,嗓门故意放大。

“俺从前梁子来,路上谁也没碰,赶紧收。”

周小满板着脸。

“来路要写。你从哪条路来?”

马红霞一拍脑门。

“哎呀,俺忘了,走老砖窑。”

程晓菊问:“袋子在老砖窑停没停?”

“停了,放低墙上歇了一口气。”

程晓兰立刻对外屯妇女解释。

“这就要写。停过,不代表坏。写清停过,回头袋口沾灰就知道灰从哪儿来。”

王老寡妇听得连连点头。

“停袋也能写?”

“能。”孙桂芝道,“啥都能写。写了就明白,不写才叫人瞎猜。”

第二遍,梁三婶装送样人。她说自家装袋看见了,路上梁老三背到东沟口,她没看见。

程晓菊问她:“那封包你看见没?”

梁三婶摇头。

“没。”

周小满把未见栏推到她面前。

“那就写未见封包。”

梁三婶看着那几个字,像看见一条能过河的木板。

“没看见真不丢人?”

孙桂芝把话接得稳。

“丢啥人?眼睛又不能从你家跑到东沟口。你瞎说看见,才丢人。”

陈大力在后头架水桶,接一句。

“眼睛不长腿。”

小姑娘噗嗤笑了。

许秋雨今天也来了。她坐在棚边,把公社会议记录誊在干净纸上。听见这句,抬头笑了一下。

“这句也能给孩子们讲。眼睛不长腿,手印不能替眼睛走路。”

孙桂芝把视线转到她身上。

“许老师,你给她们写个短的,回头背起来。”

许秋雨提笔写。

“看见写看见,未见写未见。袋路要清,异物另包。手印认话,不认眼。”

马红霞拍手。

“这个顺口。”

妇女们跟着念。念了两遍,王老寡妇自己都能念下半句。

许秋雨又让每个人换着说一遍。

“王大娘,你说你看见自家装袋,后头没跟着,咋写?”

王老寡妇攥着围裙,声音发颤。

“看见装袋,后头未见。”

“对。”许秋雨笑了笑,“梁三婶,你说袋子在老砖窑停过,但你没解绳,咋写?”

梁三婶想了想。

“停过袋,未解绳。俺没看见别人碰,就不说别人碰。”

孙桂芝把这话接稳。

“这就对。咱写的是自己眼睛,不是写自己害怕。”

这句话把几个妇女说得心里一热。

她们怕的不是写字,是怕一句写错,把自家辛苦晒出的山货写没了。如今孙桂芝把话掰开揉碎,她们才知道规矩不是绳套,是给好人留的手把。

陈大力在后头嘟囔。

“手把好,掉沟还能拽一把。”

孙桂芝回头瞪他。

“又哪儿都有你。”

可棚下的妇女们都笑起来,笑声比早晨响亮多了。

陈大力挑水回来,水桶压得扁担弯。他走过棚口,汗珠顺着下巴滴到胸前,阳光一照,整个人像从山里扛出来的铁桩子。

前梁子那个小姑娘看呆了,梁三婶赶紧扯她袖子。

孙桂芝看见,心里酸又不是酸,恼又不是恼,抓起手巾扔过去。

“陈大力,擦汗。别把水滴到样袋上。”

陈大力把扁担放下,拿手巾往脸上一抹,偏偏越抹越像把汗往脖子下赶。

“娘,俺擦不干净。”

孙桂芝一把夺过手巾,在他额角用力擦了两下。

她手劲不轻,可指尖碰到他滚烫的皮肤,心口还是跳了一下。

陈大力低头看着她,声音憨。

“娘,你擦得疼。”

孙桂芝脸上一热,立刻把手巾塞回他手里。

“疼就自己擦。大男人还要人伺候。”

棚外妇女们笑得意味深长。

马红霞立刻敲麻袋。

“练规矩呢,别看热闹。谁再看,俺让她装送样人走三遍老砖窑。”

气氛活了,外屯妇女们胆子也大了。

周小满让前梁子小姑娘试写一栏。小姑娘叫小杏,握笔手有点抖。程晓菊蹲在她身边教。

“你就写未见封包。未见俩字这样写。”

小杏写得歪,但没写错。

周小满认真看了,点头。

“能看清。”

小杏眼睛亮了。

“俺写对了?”

程晓兰说:“写对了。错了也不要紧,划一道改,不能撕页。”

小杏把纸举给梁三婶看。

“娘,俺也能写账。”

梁三婶眼圈一红,赶紧把脸别过去。

“能写就好。往后家里送山货,你替娘看着。”

马红霞笑着拍小杏肩膀。

“瞧见没,妇女组又多一个小记账员。”

小杏脸红得厉害,却把笔握得更紧。

棚外一个闲汉靠着水缸看热闹,听到这儿嗤了一声。

“未见也算数?那俺啥也没看见,是不是也能当旁证?”

棚下的笑声一下收住。

小杏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孙桂芝转头看过去。

“你啥也没看见,就写啥也没看见。没人拿你当旁证。”

闲汉撇嘴。

“那写那么多,不还是慢?”

马红霞往前一步。

“慢也比瞎快强。你急啥?你家有货要送?”

闲汉噎了一下。

“俺就问问。”

陈大力正蹲在水桶边洗手,抬头傻乎乎问。

“你问未见算不算数,你看见谁没看见了?”

闲汉被绕懵。

“啥?”

陈大力甩甩手上的水。

“你没看见她看没看见,那你咋知道未见不算数?”

棚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许秋雨把笔放下,正色道:“大力这话绕,但理儿清。未见栏不是让没关系的人凑数,是让在场的人说明自己没看见哪一步。外头没在场的人,不能拿未见乱说。”

孙桂芝冷声补刀。

“听见没?没在场,就别在这儿替在场的人定规矩。”

闲汉脸色不好看,往水缸边挪了挪。

小杏紧张的手松开了。她低头又把“未见封包”念了一遍,像给自己壮胆。

练到晌午,两个外屯妇女代表已经能把空袋流程走顺。

门口看袋。

来路写清。

谁托谁送。

袋绳旧口新口。

谁没看见哪一步。

纸屑草绳毛另包。

程晓菊把错写的两处都划线改过,没撕一页。周小满把竹牌按顺序收回,像守着一盒小小的证据。

王老寡妇离开前,把孙桂芝的手握了握。

“桂芝嫂子,俺明儿敢送了。”

孙桂芝道:“敢送就好。记住,货是货,路是路。路上你没看见的,不往自己身上背。”

梁三婶也点头。

“俺回去就跟老三说,别听外头瞎话。”

陈大力站在旁边,憨憨道:“外头瞎话没腿,别背它。”

梁三婶笑了。

“你这傻子,说话咋净能逗人。”

孙桂芝嘴里嫌弃。

“别夸他,越夸越没边。”

可她看陈大力的眼神里,藏着一点压不住的骄傲。

下午散场后,周小满去水缸边洗竹签。刚才那个闲汉已经不在原处,却有两个半大小子在水缸后头嘀咕。

“未见栏谁教的?”

“听说是程家女人想的。”

“不是那个许老师写的?”

周小满手一停。

她没回头,也没追问,只把竹签慢慢洗完。水面上晃着她的小脸,眼神比刚才沉。

她回到棚里,直接找程晓兰。

“姐,水缸边有人问未见栏谁教的。”

程晓兰立刻翻开异常问话页。

“看见人没?”

“两个半大小子,只听见话。没看清谁让问。”

孙桂芝在旁边听见,脸色没变。

“写原话。未见指使人。”

陈大力把晾好的晒席收起来,手上停了半拍。

对方开始从手印问到未见栏了。

问手印,是想知道怎么凑。

问未见栏是谁教的,是想知道谁在堵他们的路。

他把晒席卷紧,脸上还是那副傻样。

“娘,问眼睛的人,自己心里没眼睛。”

孙桂芝用眼角扫了扫他。

“你少绕。”

可程晓兰已经把这句话的意思写进页边。

问未见栏来源,另记。

章末,明门棚里的空麻袋都收了起来。小杏写歪的那张练习页被孙桂芝压在旁证页下,没有丢。

孙桂芝说:“这页留着。外屯孩子都能写明白,大人再说不懂,就是装不懂。”

周小满把水缸边问话也夹进去。

“娘,他们开始问谁教未见栏了。”

孙桂芝把灯芯拨亮。

“那明儿第一批样袋过棚,咱就让他们看看,未见栏到底护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