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复核员带目录,傻话先问从哪来

县供销复核员到公社时,天刚过辰时。

来人姓冯,四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硬的灰干部服,胸前别着钢笔,手里夹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封口很平,边角没有泥,像是一路都护得紧。

马主任在公社门口接他。

“冯同志,辛苦。靠山屯这边山货试点刚扩外屯,账多,咱慢慢核。”

冯复核员看了马主任一眼。

“试点账可以慢慢核,后房留样纸底页先看。”

这话一出,旁边许秋雨眼神动了动。

马主任笑容淡了点。

“先去程家明门棚。那边已经准备了复核桌。”

冯复核员皱眉。

“为啥去程家?供销点旧柜记录不该在供销点核?”

马主任道:“山货试点、公社见证、程家明门棚交接,这三处都连着。昨晚电话通知也说要核代送账。”

冯复核员没再说,但脚步明显快了。

陈大力蹲在明门棚外头补一只破筐。筐篾断了两根,他用手一掰,硬竹篾就乖乖弯进去。冯复核员走近时,正看见他大手一压,把竹篾压得服服帖帖。

冯复核员脚步顿了一下。

这傻子力气真吓人。

陈大力抬起脸,露出一副憨样。

“同志,你找俺娘?”

冯复核员脸色绷着。

“我是县供销复核员。”

陈大力眨眨眼。

“哦。看纸的。”

冯复核员眉头一跳。

孙桂芝从棚里出来,蓝布褂子收拾得利索,头发盘得紧。她没客套,只把手往桌上一引。

“冯同志,县里来的,咱们欢迎。坐。”

冯复核员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

“后房留样纸底页呢?”

孙桂芝没接他的话。

“晓兰,翻看账。”

程晓兰把新账页推到桌中间。第一页就是电话记录,第二页是空白的目录来源栏。

冯复核员看了眼,脸色不太好。

“这是啥?”

孙桂芝道:“翻看账。谁看纸,谁带纸,谁陪看,谁归还,都写。”

“我是县里复核员。”

“县里复核员也是人。人翻纸,手就得落账。”

棚里静了一下。

许会计站在旁边,手心冒汗。他怕冯复核员翻脸,也怕孙桂芝顶不住。

可孙桂芝没一点怯。

陈大力抱着破筐蹲在柴垛边,憨憨地说:“俺家袋子走路都写,目录走来不写路啊?”

这话土得掉渣,却把冯复核员噎住了。

马主任立刻接上。

“冯同志,公社那边也是这层考虑。外屯代送账能保护贫困户,旧纸翻看账也能保护复核员。你写清来源,以后谁也不能说你乱拿目录。”

冯复核员沉着脸。

“目录是县供销旧档副录。”

程晓兰笔尖一动。

“请冯同志亲自写。”

冯复核员看她一眼。

程晓兰也不躲,眼神年轻,却稳。她如今管账管久了,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泼辣护家的二姐。账桌上,谁的字没落,她比谁都清楚。

冯复核员握笔,写下“县供销旧档副录”七个字。

许秋雨在旁边补问。

“带来人?”

冯复核员压着火。

“我本人携带。”

“看纸目的?”

“复核后房留样纸底页是否与旧目录一致。”

孙桂芝点头。

“成。”

冯复核员这才打开牛皮纸袋,取出一份发黄目录。目录边角齐整,像是被人重新压过。许会计看见封皮,脸色就有点变。

冯复核员把目录摊开。

“这里,旧接待样纸,后房留样纸,底页编号。你们把底页拿出来。”

孙桂芝没有动。

“许会计,你先看目录是不是供销点旧式样。”

冯复核员立刻道:“不必。县里目录还能有假?”

许会计缩了一下。

陈大力忽然站起身,把补好的筐往旁边一放。人高影子重,棚里光都暗了一点。

“同志,俺娘说看就看。俺娘不让俺乱碰筐,怕筐坏。你也别怕目录坏,俺们不咬它。”

这傻话一出,马主任差点没绷住。

冯复核员嘴角抽了一下。

赵兰站在另一侧,淡淡道:“只是确认目录式样,不碰内容结论。”

许秋雨也补:“公社见证。”

冯复核员只能把目录往前推半寸。

许会计弯腰看。

他先看纸色,再看行距,又看编号写法。

“像旧式样。”

孙桂芝问:“啥叫像?”

“封皮是旧式,里面副录可能是后来誊的。字迹比老目录新,纸却旧。”

冯复核员捏目录的手紧了紧。

“许会计,你说话要负责。”

许会计吓得后退半步。

孙桂芝立刻挡在前头。

“他说的是看见的。纸旧,字较新,写进去。”

程晓兰低头写。

冯复核员忍了又忍。

“我今天不是来查目录真假的。我是来查底页。”

孙桂芝道:“不查目录来源,就不能查底页。你知道底页编号,咱得知道你咋知道。”

“县里复核流程不用你教。”

“程家明门棚规矩也不用县里教。”

棚里空气一下紧了。

陈大力心里把这点红点账又圈了一遍。

急了。

越急越说明目录有路。正常复核员带目录来,落来源不费啥事。怕写,说明这份目录不是他自己从供销旧档里翻出来的。

他面上却傻乎乎地挠头。

“同志,你看俺傻不傻?”

冯复核员被问得一愣。

“啥?”

“俺傻,俺也看得懂。你拿纸来问俺家纸,你的纸先得说自己从哪来。要不两张纸打架,谁帮谁?”

孙桂芝差点被他那句“纸打架”逗笑,又硬憋住。

许秋雨伏在桌边记字,肩头轻轻抖了一下。

冯复核员脸色青白。

马主任清了清嗓子。

“冯同志,写吧。写完流程就往下走。现在公社、供销点、程家都在场,写清楚也是保护你。”

冯复核员咬了咬牙,又补了一行。

“目录来源,县供销旧档副录。由本人携带至靠山屯公社复核。”

程晓兰看着那行字,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冯同志,签名。”

冯复核员签了。

赵兰目光落在他的字上,没说话。

孙桂芝这才道:“许会计,看编号。”

许会计重新靠近。他这次看得更细,手指没有碰纸,只隔着半寸指位置。

“后房留样纸……编号是对的。”

冯复核员立刻道:“既然编号对,就拿底页。”

许会计却没抬头。

他盯着编号旁边一个小红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

孙桂芝看见了。

“老许,咋了?”

许会计舔了舔嘴唇。

“这个红点……”

冯复核员猛地合了一下手掌。

“红点是目录标记,不影响今天复核。”

赵兰抬眼。

“冯同志,许会计还没说,你咋知道不影响?”

冯复核员一僵。

棚里又静。

陈大力低头继续修筐,心里却笑了。

第二个急点。

他怕的不是底页,是红点。

许会计舔了舔发裂的嘴唇,嗓音发涩。

“我不敢说满。旧接待那阵,有的红点代表已取底页,有的代表上级复核过。要看取走账。”

孙桂芝马上道:“晓兰,写。”

程晓兰落笔。

“目录编号旁有旧红点,许会计称可能与底页取走复核有关,需看取走账。”

冯复核员脸沉得厉害。

“我说了,今天是核底页,不是翻取走账。”

孙桂芝眼神一下冷下来。

“既然红点可能是取走底页,那就更得翻取走账。要不底页不在,凭啥先问程家?”

冯复核员张了张嘴。

马主任把烟杆放下。

“冯同志,这话有理。咱不能目录上写着取走,还反过来问保管。”

陈大力傻笑。

“红点也是点,不能白点。”

这话把周小满逗得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捂嘴。

孙桂芝把茶碗往陈大力跟前一推。

“少插嘴。”

可她心里明白,这傻小子又把话递到最合适的地方。

冯复核员把气压在胸口。

“那就先看你们说的夹页空位。”

孙桂芝摇头。

“不急。你目录带来了,来源写了,红点看见了。下一步先写,目录红点待核取走账。写完,再看夹页。”

冯复核员看着她。

“桂芝嫂子,你这是不信县里?”

孙桂芝道:“我信账。”

三个字,砸得棚里没有人接话。

冯复核员终于低头,在翻看账上补了一句。

“目录红点待核。”

程晓兰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像有根线猛地绷紧。

这章,不是程家退。

是县里来人第一次被迫按程家的账走。

午后,旧夹页空位被拿出来。冯复核员看见淡蓝压痕时,眼角跳了一下,但没说话。赵兰记下他的反应,只写“复核员查看,未作说明”。

到傍晚,目录重新收回牛皮纸袋前,周小满忽然抬手拦住:“等一下。”

众人看她。

她指着目录背面。

“这里有压痕。”

油灯移过去,目录背面果然有浅浅一道字痕。不是墨,是常年压出来的痕。周小满歪着头看了半天。

“像……孟。”

许会计脸又白了。

孙桂芝却立刻道:“不许认全。”

程晓兰提笔。

“目录背面有浅压痕,似孟,不定人。”

冯复核员握着牛皮纸袋的手紧了紧。

陈大力在门口憨憨笑了一声。

“目录也有后背啊。”

灯火一跳。

谁都没有笑。

因为那一个浅浅的“孟”,像从旧纸背后伸出来的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所有人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