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随着最后一件王储藏品的拍出,场上的火热情绪才逐渐降温。那些举着牌子的手终于放下来了,那些嗡嗡的说话声也轻了。

夏洛特站起来,走到台上。“感谢诸位今晚热情捧场。要留下过夜的,可以随仆人去客房休息。”

台下有人起身,有人还在低声聊天。

伊丽莎白站在台侧,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是今晚的账目。她的嗓子有些哑,是话说多了,也是紧张过了头。她清了清嗓子,念出了最后的数字。“二十五万三千镑。”

夏洛特虽然早有预期,可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还是微微张大了嘴。不是失态,是那一瞬间,她真的被惊到了。

那些钻石,那些珠宝,那些从贵族夫人、银行家太太、工矿业主夫人口袋里掏出来的钱,变成了这个数字。二十五万三千镑。能办多少学校,能建多少医院,能救多少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略带激动地说:“这笔钱,可要仔细做个规划,好好使用才是。”她看着伊丽莎白,又看了看霍华德夫人,嘴角弯了一下。“今晚多亏你们出力。也快去休息吧。”

伊丽莎白和霍华德夫人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夏洛特步调轻快地走回卧房,推开门,利奥波德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抱怨了一句。“你都不出面帮帮我。”

利奥波德放下书,伸出手,把她搂过来。“这可是你作为王储举办的重要活动,正是凸显你的能力的时候。要是我再多露面,那些人又会说些有的没的。到时候不还是你生闷气?”

夏洛特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利奥波德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况且,你们做得真的不错。我在楼上,都能感受到那火热的现场了。”

夏洛特这才满意地笑了。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闭上眼睛。

***

第二日,客人们陆续离开。马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克莱蒙特庄园,车轮碾过石子路,咕噜咕噜的,渐渐远了。

伊丽莎白拿着那张单子,站在走廊里。她找到夏洛特,把单子递过去。“是不是应该找记者报道一下诸位夫人的善举?”

夏洛特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绕有兴致地抬起头。“你有什么想法?”

伊丽莎白想了想。“趁热打铁,找几家报纸来做一个采访。到时候,也可以让全国的人都知道王储的慈善事业。”

夏洛特点了点头。“可以。按你想的做吧。”

伊丽莎白把单子收好,转身要走。夏洛特又叫住她。“别太累。昨天嗓子都哑了。”伊丽莎白回过头,笑了一下。“没事。回去喝杯茶就好了。”她走了,步子轻快,裙摆扫过地板,没有声音。

记者招待会

邀请函是伊丽莎白亲手写的。

她坐在克莱蒙特庄园那间临时拨给她用的小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叠奶白色的信纸。羽毛笔蘸了墨水,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她写了这么多年的信,给简写,给父亲写,给那些她认识的人写。可写给记者,是头一回。

“XX报社:王储殿下将于本月十五日下午二时,在克莱蒙特庄园举办一场小型新闻招待会,介绍近日慈善拍卖之详情及后续善款使用计划。恭候光临。”

她写完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的,像她这个人。她把信封好,递给仆人。一共六封。《泰晤士报》《纪事晨报》《先驱报》《邮报》,还有两家专门报道宫廷新闻的小报。仆人接过去,快步走了。

伊丽莎白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阳光落在那些冬青上,绿得发亮。

她不知道自己写得对不对,不知道那些记者会不会来。可她觉得,应该会。不是因为她写得好,是因为落款上印着克莱蒙特庄园的纹章。

马车在克莱蒙特庄园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杰克·萨瑟兰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他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那扇黑色的铁艺大门敞开着,门柱上的石雕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了,可那两只展翅的鹰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碎石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草坪,远处有几只鹿,低着头吃草,偶尔抬起头,往这边看一眼。他来过这里吗?没有。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来过这里。

他想起主编把邀请函递给他时的表情。主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张奶白色的信纸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落款处的纹章。杰克拿起来,看完,抬起头。“王储?请我?”

主编靠在椅背上。“请的是《泰晤士报》。你代表《泰晤士报》。”他顿了顿,“你认识那位班纳特小姐。她姐姐现在帮王储做事。也许是她提的你。”

杰克没有再问。他把邀请函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拿起帽子,出了门。可一路上,他都在想——他这样的人,写社评骂政府、骂警察、骂那些坐在议会里什么都不干的老爷们的人,竟然被王储邀请了。

马车驶进大门,沿着碎石路慢慢往里走。杰克看见前面还有几辆马车。一辆是《纪事晨报》的,他认识那个车夫。一辆是《先驱报》的。还有两辆,大概是那些专门报道宫廷新闻的小报。他们也被邀请了。

杰克靠在座位上,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发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被邀请的虫子——的释然。虫子就虫子吧。一群虫子,就不怕了。

仆人们站在主楼门口,穿着深色的制服,领巾系得规规矩矩。他们接过记者们的邀请函,看了一眼,微微欠身,侧身让开。另一位仆人迎上来,领着他们穿过门厅,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

杰克跟在后面,目光从那些墙上挂着的画上扫过。风景,不是肖像。山,湖,海,天空。安静,辽阔,像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他想起那些贵族府上的走廊,挂满了祖先的画像,一个比一个严肃,一个比一个像在审视你。

这里没有。这里只有那些安安静静的风景,像在说——你来了,就看看吧。

走廊尽头是一扇白色的双开门。仆人推开门,侧身让开。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会客厅。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让人不敢呼吸的大厅。沙发是深绿色的绒面,软软的,围着几张矮桌。墙上挂着几幅画,还是风景。窗开着,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飘起来,带着花园里那些不知名花朵的香气。

几位记者已经到了,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笔记本和铅笔。他们看见杰克进来,点了点头。杰克也点了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放在膝上。

没有人说话。那些平时在酒馆里、在咖啡馆里、在编辑部的走廊上高谈阔论的人,此刻都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群等着上课的学生。

杰克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忽然有些想笑。不是笑他们,是笑自己。他这样的人,也有今天。

门开了。

伊丽莎白走进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裙子,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她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记者脸上扫过,微微点了点头。

“诸位,下午好。”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感谢你们应邀前来。”

几位记者站起来,朝她行了个礼。伊丽莎白还了礼,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她没有坐到那张最高的椅子上,没有坐到那个让人仰着头看的位置。她只是坐在沙发上,和他们一样的高度。

杰克看着她,想起玛丽。不是长得像,是那种——坐在那里,不急着说话,不急着证明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的感觉。她们姐妹,都有这种东西。

“我知道诸位可能会有一些疑问。”伊丽莎白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稳。“为什么是我,而不是王储殿下本人。”

几位记者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说话,可他们的沉默,就是承认。

伊丽莎白嘴角弯了一下。“王储殿下近来事务繁忙。拍卖会刚刚结束,善款的分配和使用计划正在紧锣密鼓地制定中。她委托我来向诸位介绍拍卖会的情况,以及后续的慈善计划。”她顿了顿。“我会尽我所能,回答诸位的问题。”

杰克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赫歇尔夫人代王储发言”。他写完了,抬起头,等着。

伊丽莎白从身边的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膝上。她没有念,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数日前,王储殿下在克莱蒙特庄园举办了一场慈善拍卖会。与会者包括多位贵族夫人、银行家夫人、以及工矿企业主的夫人。”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拍卖品包括珠宝、首饰、古董、以及王储殿下个人捐赠的几件藏品。共计筹得善款——二十五万三千镑。”

几位记者的笔停了。二十五万三千镑。那个数字在安静的会客厅里落下来,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纪事晨报》的记者抬起头,嘴微微张着。《先驱报》的记者低下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下那个数字,又划了一道横线,又写了一遍。那两个小报的记者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同一样东西——这不是花边新闻,这是大新闻。

只有杰克没有动。他看着伊丽莎白,等着她说下去。

伊丽莎白继续说。“这笔善款,将全部用于慈善事业。”

她把那张纸放在一边,手指在膝上交叠着。“主要包括三个方面。第一,资助现有的慈善学校,并在伦敦及周边地区新建数所面向贫困家庭的女童学校。第二,为济贫院提供医疗援助,改善那里的卫生条件和伙食标准。第三,建立一个小型慈善基金,为那些因工伤、疾病而失去生计的工人家庭提供临时救助。”

她说完了,停下来,看着那些记者。

《纪事晨报》的记者举起手。“赫歇尔夫人,这些计划——是王储殿下亲自制定的吗?”

伊丽莎白看着他。“王储殿下亲自确定了善款的使用方向和基本原则。具体的分配方案,由我和其他几位夫人共同拟定,报殿下批准。”

《先驱报》的记者也举起手。“那些钱,会不会被层层盘剥?很多慈善捐款,到了最后,真正用到穷人身上的,不到一半。”

伊丽莎白没有回避。她看着那个记者,点了点头。“这是个很好的问题。”她顿了顿。“王储殿下也正是因为担心这一点,才决定亲自过问善款的使用。每一笔支出,都会有详细的账目记录。每半年,我们会向公众公布一次账目。任何人,只要提出申请,都可以查阅。”

几位记者又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一次,不是怀疑,是惊讶。

公布账目,接受公众查阅——那些贵族,那些慈善机构,那些坐在高位上的人,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他们只会说“相信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可王储说——你可以查。

杰克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公开账目,接受查阅”。他写完,抬起头,看着伊丽莎白。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得意,没有紧张,只是安安静静地,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杰克举起手。伊丽莎白看见他,点了点头。

“萨瑟兰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