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乱像一盆无色的墨汁,顺着泰晤士河的走向缓缓洇开。

东区那些最狭窄、最拥挤的巷子最先被浸透。起初是两三个病例,然后是几十个,再然后,数目多到济贫院的义工们来不及登记。

人们开始逃离——那些有马车、有庄园、有地方可去的贵族们早在第一例死亡之前就走了,留下的全是走不了的人。

玛丽伏在书桌前,羽毛笔飞快地划过纸面,留下一行行因急促而略显潦草的字迹。

她把钟楼响起之前,玛丽已伏在书桌前。羽毛笔飞快地划过纸面,留下一行行因急促而略显潦草的字迹。

她把霍乱的传播途径、症状、护理方法——尤其是淡盐水的配制比例和煮沸水的必要性——一条一条列清楚,末了又加了一句:水必须煮沸,病人排泄物必须用石灰消毒后掩埋。检查了一遍,吹干墨迹,折好交给埃莉诺。

“送到《泰晤士报》编辑部。告诉他们,这是能救命的。”

稍显冷清的街头上,报童的喊声划破了晨雾。

“号外!号外!班纳特小姐发布霍乱应对说明!淡盐水可缓解脱水!饮用水必须煮沸!”

那些还留在城里、无处可逃的人们从窗户探出头,从报童手里接过还带着油墨温热的报纸。

东区在政府部门增加拨款之后,热水供应点的煤炭终于堆到了足够的高度。

女王的慈善组织在几个最严重的教区搭起了临时救助站,医院里那些没有随贵族逃往乡下的医生也陆续赶来。

威廉·萨默维尔站在救助站门口,把玛丽那篇说明叠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对旁边的年轻医生说,别再争论瘴气了,先按这个办。

虽然不少人对霍乱是通过水和食物传播的理论还抱有疑虑,可廉价厚棉布口罩让他们有了踏进患者家门的勇气——加德纳舅舅几乎是连夜把口罩价格压到了成本线。

有记者在救助站门口拦住加德纳先生,手里举着速记本,语速很快:“加德纳先生,这次口罩降价,难道不是错失了一次赚钱的好机会吗?”

加德纳穿着一件沾了炭灰的旧外套,袖子卷到手肘,正和工人一起从马车上往下搬成捆的棉布口罩。

听见这句问话,他停下来,把口罩捆搁在脚边,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钱?钱是永远赚不完的。”

他顿了顿,看向巷子深处那些排队等着取开水的妇人们,“但是在疫情之下,需要我们这样的商人对社会做出贡献的——我们也是人。商人不是只会赚钱,商人也会救人。”

不远处的一间茶室里,赫歇尔夫人和德文郡公爵隔着一张小圆桌对坐。

茶杯里的红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伊丽莎白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放下时瓷器碰着碟子发出一声轻响。

“上一次的人情,这一次可还干净了。”

德文郡公爵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加德纳先生这次在疫情中主动压价、配合政府防疫的举动,已经通过报纸和救助站传遍了伦敦。

那些曾经在议会里为《谷物法》和选举改革吵得不可开交的托利党议员们,如今也不得不在公开场合对这位商人表示赞许——毕竟,谁也不想在疫情肆虐的时候被报纸点名说是“发国难财的人”。

“真得多亏了加德纳先生。这样舆论上,我们辉格党就能占据上风了。未来的改革,应该就会更加容易。”

东区。志愿者们和医生挨家挨户地敲门,把一碗碗调配好的盐糖水送到那些被霍乱击倒的人手中。

珍妮已经几乎无法吞咽了。

她躺在那里,四肢因为痉挛而僵硬地蜷缩着,面容塌陷,眼眶深深凹进去,嘴唇干裂得像久旱的河床。

母亲端着一碗盐糖水跪在床边,另一只手托着珍妮的后颈,把她的头微微抬起来。

父亲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握着勺子,小心地把碗里的水舀起来,凑到女儿嘴边。

他的手在发抖,勺子在半空中晃了晃,几滴水洒在珍妮的下巴上。他咬着牙,把勺子稳住。

淡盐水顺着珍妮干裂的嘴唇渗进去,她的喉咙动了一下——那动作极微弱,可在昏暗的烛光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母亲哭了出来,无声的,只是肩膀在抖。父亲把第二勺水又喂了进去,这一次手没有再抖。

一位名叫托马斯·拉塔的年轻医生在救助站里连续守了好几个日夜。他一直在观察那些被喂食淡盐水的病患,有些人能吞咽,便撑过来了;

有些人吞咽反射已经消失,水喂进去又从嘴角流出来,最终在脱水痉挛中死去。

他忽然想——如果口服无法吸收,能不能直接把淡盐水送进血液里?他在一个已经几乎摸不到脉搏的霍乱患者身上试了这个大胆的想法。

注射器里的淡盐水缓缓推进静脉,他守在病人旁边,观察了很久。

病人的呼吸逐渐平复,脉搏重新跳动起来,凹陷的眼窝似乎也没有刚才那么深了。

他又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冲出病房,拉住旁边一位正在休息的同事,把整个过程讲了一遍。

“静脉注射?你疯了?”同事愣住了,“水直接打进血管里?这不是在救人,是在——”

托马斯·拉塔没有争辩,只是把他拉到那张病床前。

那个刚才还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病人,此刻正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面色比之前好了许多。

事实是无可辩驳的。那些持怀疑态度的医生们一个接一个地尝试了这个新方法,结果都一样——经过输液疗法的患者,症状大大减轻了。

没过多久,《柳叶刀》上便又多了一篇论文——关于静脉输注淡盐水对霍乱病人的维持效果。署名是托马斯·拉塔,并列署名的还有几位亲眼见证了这一疗效的同事。

那些曾经在瘴气理论上争论不休的医生们,终于开始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一根细细的注射器,和注射器里那管透明的、温热的淡盐水。

乔治安娜站在白金汉宫那间小会客厅的窗边,手里捏着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五六家报社的名字。

这些年在慈善基金会做事,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躲在彭伯里书房里、怯生生不敢和陌生人说话的小姑娘了。

她说话的语速比从前快了,步子也比从前大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常年跟预算表和日程安排打交道的女人才有的光——敏锐,笃定,不拖泥带水。

女王决定接受几家报社的联合采访。消息是她亲自透露出去的。

那些还留在伦敦的记者们接到通知时几乎不敢相信——霍乱正在东区蔓延,西区的贵族们跑得差不多了,连一些政府部门都开始把非必要人员遣散回家,而女王,女王还在这里。

她不但没有走,还要在白金汉宫接受采访。

这一天,被邀请的记者们穿过白金汉宫那道依然擦得锃亮的正门,被领进那间朝向花园的小会客厅。

夏洛特坐在一把软椅上,没有戴王冠,没有穿礼服,只是和往常一样。她面前的茶几上搁着几份刚从医院送来的简报,还有一份玛丽手写的防疫建议,纸边已经被翻得起了毛。

记者们进来的时候,她在看那份简报,抬起头时,目光很平静。

“我们的国家现在陷入了危机。”夏洛特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送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但病魔不是不可战胜的。我们有正确的避免方法。要谨记:煮沸饮用水,使用洁净的餐具。如果患病,要饮用淡盐水,糖水能补充体力。我还从医院方面得到消息,对那些无法自主吞咽的患者,一位名叫拉塔的医生发现了静脉注射的好法子。只要我们能团结一致,上帝会施展他的仁慈,让我们度过难关。”

记者们笔下飞快地记着。有人在“静脉注射”这个词旁边画了个问号,又画了个感叹号。有人把“淡盐水”和“煮沸饮用水”圈起来,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头版标题备选。

一个年轻的记者举手示意。

夏洛特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声音有些紧张,显然这个问题在他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才终于滚出来。“陛下,您如何看待……那些在疫情期间匆匆离开社交季节的贵族呢?”

夏洛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看懂了它的意思。“过去社交季,街道上马车车水马龙。如今少了些人,让我也能少举办几次宴会,可以节省一些钱去投入慈善救助事业。这难道不是一项好事吗?”

随后夏洛特又回答了几家不同报社记者的提问。

隔日的报纸头版上,《泰晤士报》的头条是“女王仍在伦敦”,《纪事晨报》印着“天佑吾王——女王陛下与伦敦共进退”,《先驱报》则在标题下全文刊登了女王的防疫建议,包括煮沸饮用水、淡盐水补液和静脉注射疗法,旁边还附了一幅东区热水供应点的素描。

紧接着,在加德纳先生首先做出榜样的影响下,那些银行家们、纺织厂主、航运公司乃至铁路公司,纷纷做出了自己的响应。

出钱的出钱,降低运输价格的降低价格,供应煤炭的供应煤炭。

仿佛这些富人的灵魂在疫病的阴影下得到了净化,那些曾经在议会里为《谷物法》和关税争得面红耳赤的人,那些曾经在股市崩盘时互相踩踏的人,此刻在报纸上读到加德纳先生那句“我们也是商人”的时候,都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