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跟着阿娘往殿内走的阎婉，忽然感应到了什么，回头朝殿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魏无羡正侧着头跟李丽质说着什么，他没有看向她这边。
阎婉收回目光，跟着阿娘进了太极殿。
挽着魏无羡手臂的崔有容将阎婉刚才的举动看在眼里，柳眉微蹙。
太极殿内，烛光辉煌，暖意融融。
殿中摆了几十张新制的圆桌和八仙桌，自从魏记工坊推出圆桌和八仙桌后，长安城里的宴席风尚便悄然发生了变化。
以往那种男女分席、长案分列的模式渐渐被圆桌合坐取代，一家人围坐一桌，热热闹闹，反倒比从前更添了几分年味。
上首坐着李渊，他怀里抱着小兕子，满面笑容。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一左一右陪坐在侧。
见时间差不多了，李世民给了张阿难一个眼色。
张阿难高声唱道：“开宴！”
话落，侍女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美味佳肴摆上桌案。
李渊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小兕子嘴边。
小兕子张开小嘴正要咬，李渊却把手缩了回去。
小兕子扑了个空，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着伸手去抢。
李渊把手举高，一老一少便这么一来一回地闹了起来。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夫妻俩看着这一幕，不由相视一笑。
自从李渊搬到武功县后，气色越发红润。
如今除夕夜能坐在太极殿里含饴弄孙，笑语晏晏，这已经是他们父子之间这些年最好的局面了。
可这份融洽没能持续太久。
李渊的目光落在东首那张空着的席位上，笑意敛去。
那是他好大孙李承乾的位置！
“唉！”
李渊叹了口气：“也不知承乾在岭南过得如何了。”
李世民连忙道：“父皇放心，承乾他很好！他在广州那边已经站稳了脚跟，开垦了不少荒地，还招募了许多流民，当地百姓对他很是拥戴……”
他话未说完，便被李渊怒声打断：“好个屁！那岭南之地，穷山恶水，瘴疠横行，承乾能过得好？”
他越说越气，手指几乎戳到李世民脸上：“都是你！要不是你偏宠那逆孙，逼得承乾在长安待不下去，他又岂会远走岭南？！”
“你逼走了朕的好大孙，现在跟朕说他过得很好？你当朕老糊涂了？！”
李世民脸色讪讪，不知该如何回答。
随着李渊的怒喝，殿内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凝固。
众人都低着头，不敢言语，生怕触了李渊的霉头。
魏无羡差点没笑出声。
每次一提到李承乾，老爷子就要把二凤拉出来当众鞭尸，二凤，你还真是活该呀！
长孙皇后见气氛僵持，连忙朝李渊怀里的小兕子使了个眼色。
小兕子人小鬼大，拈起一块桂花糕，递到李渊嘴边，奶声奶气道：“皇祖父，吃糕糕～”
李渊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
小兕子仰着红扑扑的小脸问：“皇祖父，好不好吃？甜不甜？”
“好吃，很甜！”
李渊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方才那满脸的怒意已经散了七分。
小兕子咧嘴一笑，又拈起一块塞到他手里：“皇祖父喜欢吃，那就多吃点！”
李渊被孙女这番乖巧哄得心头一软，哈哈大笑起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随着李渊心情转好，殿内的气氛也逐渐轻松起来。
李世民心头暗松，下意识看向皇子席上的李泰，微笑道：“青雀，今晚除夕佳节，你可有诗作献上？”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李泰。
李泰心头一喜，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但面上却是一副谦虚的模样，起身道：“父皇，儿臣不才，刚有感而发，不过……”
说到最后，李泰适时停住了。
李世民皱眉：“不过什么？”
李泰故作踌躇：“儿臣这首诗可能与今晚欢庆的气氛有些……不符，儿臣怕扫了父皇的兴致，还是算了。”
刘洎第一个出声捧场：“魏王殿下满腹经纶，才气横溢，信手拈来便是不凡之作！除夕御宴，正该以诗助兴，殿下何必过谦？”
窦诞紧随其后：“是啊是啊，殿下有什么佳作，尽管念出来，让我等开开眼界。”
平日里与李泰走得近的一众官员纷纷出言附和。
崔民干、房玄龄、魏征、长孙无忌等人却是眉头微皱。
他们都人老成精，李泰这番欲拒还迎的把戏，瞒得过旁人，瞒不过他们。
李泰这是要借诗卖惨了！
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李泰这才朝李世民道：“父皇，那……儿臣献丑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念道：“出守虢郊远，驰轺赴帝阍。霜凝藩馆夜，月忆太极宫。”
“宠去情难续，恩来梦尚温。满堂欢宴处，不敢诉羁屯。”
诗落，满殿寂然。
李泰这首五律没有一句怨怼，没有一个字指责李世民，可字里行间那股被贬出京的失意与孤独，却无声无息地覆在每个人的心头。
“霜凝藩馆夜”写他在虢州的冷清！
“月忆太极宫”写他遥望长安的思念！
“满堂欢宴处，不敢诉羁屯”，满殿歌舞升平！他坐在这里，却连诉苦的资格都没有！
李世民默然半晌，眼眶泛红：“青雀……你受苦了。”
魏征与房玄龄、长孙无忌心头同时一沉。
果然如此！
李世民本就宠李泰，这首诗一出，无疑是把他的恻隐之心勾了出来。
若让他顺着这股心软往下走，怕是又要出变故。
刘洎第一个抓住机会，拱手道：“陛下，魏王殿下宅心仁厚，诗才卓绝，实乃皇子典范，臣斗胆，恳请陛下恩准魏王殿下回京养病！”
窦诞紧随其后：“陛下，臣附议！魏王殿下体弱，虢州地处寒苦之地，恐不利于殿下调养！”
“若能将殿下召回长安，就近奉养，也是陛下骨肉情深之美谈！”
此言一出，赢得了不少人的附和。
魏无羡把兴平县的人口全部吸干，兴平县更是并入了武功县。
他的好大侄窦怀悫曾经的兴平县令，如今已经成为兴平村的里正了。
窦氏和魏无羡已然结仇，而魏无羡又和李承乾关系好的跟穿同一条裤子，若是李承乾上位，他们还能有好果子吃？
他们虽然知道李泰不是那块料，但只要能恶心魏无羡，搅乱局势，他们不介意推一把。
长孙皇后凤眸微冷，可她身为后宫之主，朝堂之事不便插嘴。
她侧头看了一眼李世民，见夫君虎目泛红，已然有了松动的迹象，不禁心中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