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挡四川一面的白文选,早得知了抚南王刘文秀和冯双礼在常德惨败,但是这位化名陆安的定王殿下却带着夔东那些闯营在荆州打了大胜仗。
对方全歼清军三万有余,还杀的洪承畴、柯永盛狼狈逃窜,让那不可一世的陈泰黯然枭首,一时间忍不住内心唏嘘。
参观完船艉炮位之后,陆安再将白文选重新引回了船艏甲板上那片宽敞平整的炮位平台。
江面上的风比岸边大了许多,吹得两人的袍角随风而动。陆安微微侧过头,对身后的冉平做了个手势。
冉平会意,转身朝船舱方向扬了扬下巴,不多时便有几个亲兵抬着两口沉甸甸的木箱,稳稳当当地搁在白文选面前的甲板上。
木箱是樟木打的,四角包着铜皮,箱盖上烙着重庆军工局的记号。
陆安亲自弯下腰,掀开第一口箱子的箱盖。七月的烈日照在箱子里,金属的反光浑厚不刺眼。
白文选往箱子里看了一眼,那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杆火铳,但却不是寻常的火铳。
这些铳比鸟铳略短,枪身线条利落,铳管末端没有火绳夹,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精巧的击发机构,击锤和火镰在日光下泛着淬火之后特有的幽深金属色泽。
更让白文选注目的是,每一杆铳的铳口外侧都套着一个圆柱形铁套筒,套筒上方接着一柄棱形尖锥。
其尖锥约一尺来长,三棱开刃,棱线分明,尖锥根部与套筒之间有一道简易的楔形卡槽,卡在铳口准星上,严丝合缝。
陆安伸手从箱子里取出一杆,在手里掂了掂份量,然后递给白文选。
白文选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比他惯用的鸟铳略重些,但前后配重极好,枪托抵在肩窝里的时候,枪口不会往下坠也不会往上翘,那种平衡感是他从未在任何一杆火铳上体验过的。
“这是重庆军工局最后定型,决定量产的燧发铳,感谢白将军提供的诸多燧石。”
云贵粮食运输来四川损耗太大,但是铜铁矿燧石这等硬物损耗却少。
所以之前孙云球军工局需要燧石,陆安便与白文选商议,最后由白文选向云贵提出了物资需求。
云贵瞧见四川驻军不强求难运的粮草储备,而是要不紧俏的铜铁燧石,也是给的比较爽快。
陆安站在他身侧,伸出手指点着击发机构:“不用火绳,扣扳机就行。击锤夹着一块燧石,撞在火镰上打出火星,火星溅进火药池,引燃膛内火药。从装填到击发,在射速上,至少可快一倍。”
他又指着铳口上那根棱形尖锥:“这个棱形锥刺则用套筒式卡扣,套在枪口上,楔形槽卡住准星,推到底就锁死,按一下卡扣就能取下来。
若装上锥刺,这杆铳就变成了一杆短矛,可刺,可格挡,劈刺都不容易滑脱。同时它仍是一杆火铳,能照常射击。
从此以后,火铳手不需要再单独配刀盾手保护。远距离用火药压制敌军,到了白刃相接的距离,全队装上锥刺,直接转变成长枪阵继续近战拼杀,且可边射击边搏杀。”
陆安的赤武营如今还没有正式取消刀盾手,因为这些燧发铳还未正式开始全军列装,目前只试装了几个步兵局看效果。
白文选握着那杆燧发铳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击锤上轻轻扳了一下又松开,感受着击簧的力道。
他抬起头来看着陆安,陆安对他点了点头,白文选便朝船舷外江滩上一块青黑色礁石举铳瞄准。
白文选深吸一口气,端铳按照陆安的指示瞄准那块礁石。他的动作还有些生疏,因为没有火绳,所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手指也在扳机附近摸索了一下才找到位置。
尝试一阵后,他扣动了扳机。
击锤带着燧石猛地撞在火镰上,擦出一蓬极细微的火星,火药池里的引火药嗤地一闪,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声脆响!
铳托在他肩窝里狠狠撞了一下,一股硝烟在甲板上弥漫开来。几乎在同一瞬间,那块礁石上溅起一蓬碎石屑,在江面上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附近西营的卫兵不约而同地惊呼了一声,以为出了什么乱子,纷纷涌过来探头观察,待瞧清是上头在射铳这才松了口气。
旁边白文选的亲兵则是纷纷称赞,他们这辈子也是头一次见到不用火绳就能打响的火铳。
白文选将铳放下来,眼睛里的光已亮得藏不住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杆铳,手指在棱形锥刺的刃面上轻轻刮了一下,感受着刃口的锋利程度,又学着陆安刚才示范的动作,将锥刺取下来再装上去,反复了几次,卡扣咬合的声音清脆利落,每一次都是咔嗒一声。
他随即铳放回箱子里,又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才转过身来对着陆安拱手赞叹。
“这等利器,末将打了半辈子仗,从未见过,殿下果然胸有远见卓识,白某佩服之至。”
陆安笑着把他扶起来,随即语气平淡又爽快:“这一箱十几杆,都是我送给四川诸位将军的,烦请白将军替我分发一下。倒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就是让各位试试手。”
他说完,又转身从冉平手中接过一个小小的紫檀木匣。
那匣子不过巴掌宽,打磨得油光水滑,合页和搭扣都是黄铜打的。
陆安把匣子托在掌心,拇指轻轻一推搭扣,匣盖便无声地弹开了。
匣子里铺着深蓝色的绒布衬底,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把手铳。那手铳比寻常的火铳短了一大截,全长不过一尺出头,枪身线条圆润而精悍,枪柄是核桃木打磨的,握把处刻着细细的防滑纹。
击发机构一样是燧发式的,但做得更小巧更精致,火镰和击锤的比例被缩小了一圈,却丝毫不显得局促,反而有一种袖中藏锋的凌厉金属美感。
枪柄末端还嵌着一枚小小的翡翠叶片,碧绿通透,与深棕色的核桃木相映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