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奉天殿。

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

他垂着眼帘,不知在想着什么。

齐泰站在文臣队列的最前方,双手捧着笏板,神色如常。

黄子澄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方孝孺站在更后面一些,宽大的官袍遮掩下,双手交叠在袖子里,一动不动。

六部按部就班地奏报公务。

户部报完了秋粮,工部接着报河工,礼部报了来年春闱的筹备进度,兵部报了九边各镇的换防情况。

朱允炆一一批复,语气平稳。

没有人提隐田,没有人提太子监国,没有人在朝堂上哭天抢地地“劝陛下保重龙体”。

一切如常。

太平得像是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散朝的钟声敲响,朱允炆站起身,大袖一挥,转身走入屏风之后。

齐泰在队列中低着头,目送那抹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文华殿里很安静。

朱允炆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看了不到三行就扔下了。

又拿起一本,翻了两页,又扔下了。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空发愣,又走回来坐下。

胸口闷得慌。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烦,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齐泰今天在朝堂上连一句废话都没多说,老老实实当他的兵部尚书;

黄子澄也没跟着起哄;

方孝孺从头到尾连个屁都没放。

一切都按他的意思来,顺顺当当,挑不出毛病。

可他越是这样想,心里那块石头就压得越重。

太顺了。

顺得不正常。

那些人在等什么?等他松懈?等他犯糊涂?还是等别的什么?

朱允炆用力搓了一把脸,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没有证据,没有把柄,他不能凭空抓人。

皇爷爷教过他,当皇帝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在没有实证的时候动手——宁可忍着,忍到对方自己露出破绽。

可忍着,真他妈难受。

一旁随侍的小太监察言观色,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陛下,今日天气尚好,要不要去御花园逛逛?散散心,兴许能舒坦些。”

朱允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小太监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生得白白净净,低眉顺眼的,手规矩地垂在身体两侧。

他本来想说“不去”,但胸口那股闷气堵得他浑身难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犹豫了片刻,他点了点头。

“那就走走吧。”

朱允炆站起身,小太监赶紧上前想要搀扶,被他抬手制止了。

“朕一个人走走,不必跟着。”

小太监应了一声,低头退到一旁。

御花园里很安静。

朱允炆沿着青石小径慢慢地走着,没有带任何人。

他喜欢这样,一个人,不用听那些大臣在耳边聒噪,不用看齐泰那副假惺惺的嘴脸,不用理会黄子澄动不动就哭天抹泪的“劝谏”。

什么“保重龙体”,什么“以江山社稷为重”,全都是放屁。

他们巴不得他保重到连早朝都上不了,好让他们名正言顺地替他“分忧”。

脑子里乱糟糟的。

朱允炆走着走着,走到了池塘边最僻静的一处角落。

池塘水面平静。

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纹丝不动。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水面出神。

池塘边不远处,三四个太监和一个宫女正聚在一起低声说话。

他们看到皇帝来了,赶紧闭上嘴,规规矩矩地站好。

朱允炆没有理会他们,他往前迈了一步,想离水边近一些。

脚底踩到一片滑腻腻的东西。

那东西很滑,像是青苔,但比青苔更滑,带着一股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桐油气味。

他来不及反应,脚底猛地打滑,身体骤然失去平衡。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旁边的石栏。

可石栏的边缘光滑得不像话,像是被人刻意打磨过,手指刚触碰到石面就滑了出去,连一丝着力点都没有。

他双手发力,使劲将自己勉强稳住。

刚想叫旁边的太监扶自己一把。

却不想,后背突然传了一股力,打破了自己好不容易的维持好的平衡。

“噗通——”

整个人越过半人高的石栏,头朝下,直直地栽进了池塘。

池塘边的几个太监和宫女听到了落水声,也看到了在水里挣扎的皇帝。

他们看到朱允炆的脑袋时沉时浮,双手在水面上无力地拍打着。

他呛了好几口水,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咳声,像是想喊人又喊不出来。

但他们没有动。

没有人跑去叫人,没有人跳下去救人,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没有。

几个人就那么站着,像几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只有一个负责浇花的小太监惊呼了一声:

“皇上落水了!快来人啊!”

池塘里,朱允炆的挣扎越来越弱。

池水灌进他的口鼻,四肢开始僵硬,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

他感觉自己正在往下沉,沉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御花园门外

锦衣卫指挥使高昂正背着手站在门洞处,等着皇帝散心回来。

皇帝不让他跟着,他不敢违逆,就在门外守着。

这时,他听到了园子里传来的落水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像是什么重物砸进水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惊呼:“皇上落水了!”

高昂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没有犹豫,拔腿就往园子里冲。

他跑过九曲回廊,跑过假山,跑过那几株快凋谢的腊梅树。

当他冲出回廊的拐角,看到池塘里的景象时,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朱允炆在水里挣扎,脑袋已经没入了大半,只剩下两只手在水面上无力地拍打,溅起的浪花越来越小。

而那几个太监和宫女,就那么站着。

没有一点动作。

“畜生啊!”

高昂一把扯掉身上沉重的飞鱼服,扔在地上,连靴子都没脱,纵身跃入了池塘。

他一把抓住皇帝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的头托出水面。

朱允炆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脸色青紫,嘴唇发黑,身体软得像一摊烂泥,毫无反应。

高昂一手托着他,一手奋力划水,朝岸边游去。

游到岸边,他朝岸上那几个依然站着发呆的太监怒吼。

“愣着干什么!拉人!”

他的声音极度的愤怒。

太监宫女们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扑上来,把两人从水里拽了上来。

高昂跪在朱允炆身边,伸出颤抖的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但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传太医!”

高昂猛地转过头,

“立刻传太医!告诉皇上落水了!谁敢耽误半刻,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太监们连滚带爬地跑了。

高昂跪在湿冷的地面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低下头,看着昏迷不醒的朱允炆,脑海中不断闪回着刚才那几个太监冷眼旁观的画面。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寒。

他效忠的皇帝,在这座皇宫里,连几个太监都指不上。

这样的皇宫,这样的朝堂,还有什么值得守护的?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他弯下腰,小心地将朱允炆从地上抱起来,大步朝着文华殿的方向跑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座皇城。

兵部尚书府。

齐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听完心腹的汇报,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

“知道了。”

他把茶碗放回桌案上。

“下去吧。”

门关上了。

齐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慈宁宫。

吕太后靠在凤榻上,手里拨弄着那串紫檀佛珠。

一个老太监弓着腰,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一瞬,又继续拨动。

“咔哒、咔哒、咔哒...”

不急不缓,一下接着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