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稚虎初啸,承爵奉天

听风茶楼。

二楼靠窗雅座,一扇屏风挡住了外头的喧嚣。

周闻穿着一身极不起眼的青布直裰,手里端着一盏粗茶。

自从那晚在秦淮河畔的死胡同里,被沈煜按着脑袋看完了那场屠门灭户的血腥洗礼后。

周闻整个人就像是一把被扔进冰水里强行淬火的钢刀,彻底冷了下来。

“咯吱——”

雅座的屏风被人从外面极为客气地推开。

一个穿着苏绣绸缎、身材富态的半大老头,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江南盐商总会首董,汪福海。

汪福海挥退家丁,搓着胖手,自顾自地在周闻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哎哟,小公爷。”

汪福海那张胖脸上挤满了谄媚的假笑。

“这金陵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没想到老朽出来喝口茶,竟能在这儿遇上您,真是缘分,缘分呐!”

周闻没有抬头,视线依然停留在账册上。

“缘分?”

周闻翻过一页纸。

“汪老板这缘分,恐怕是从国公府门口,一路跟了我三条街才修来的吧。”

汪福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自然。

前几日,得知林默死后,江南商会心思活络起来。

他们看准了周闻是个无依无靠的十六岁雏儿,便凑了整整五万两的银票,打着“贺封世子”的旗号,装在一个紫檀木匣子里送进了国公府。

结果。

连半个时辰都没到。

那个紫檀木匣子就被原封不动地扔回了汪福海的宅子大门前。

匣子上,只贴着一张白条。

【家父遗训:不收不明之财。】

五万两银子砸不晕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汪福海不信邪,今天亲自来“偶遇”了。

“小公爷说笑了。”

汪福海凑近了些,压低嗓音,摆出一副长辈的关怀姿态。

“林公仙逝,咱们江南商会这心里头也是悲痛万分呐。”

“如今国公府就剩您一根独苗撑门面。”

汪福海叹了口气。

“这朝堂上的水深得很,您年纪又轻,稍不留神就会被人吃了连骨头都不吐。”

“咱们商会是诚心想给小公爷当个撑船的桨,以后在金陵城,不管是银钱周转,还是打点上下,您只要开个口……”

“汪老板。”

周闻突然开口,打断了他那篇冠冕堂皇的废话。

“啪!”

周闻合上账册,直勾勾地盯着汪福海。

“扬州盐场,上个月报给户部的盐引损耗,是三万两千引。”

周闻的声音不大,但在汪福海听来,却像是一道惊雷。

“可是。”

周闻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我查了扬州水闸的过船勘合。”

“上个月通过扬州水闸、运往两湖的盐船,不仅没有因为阴雨天减少,反而多出了整整一百二十艘大沙船!”

周闻的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一百二十艘大沙船,每船满载两百引。”

“汪老板,您能告诉我,这多出来的两万四千引私盐,是怎么凭空变出来的吗?”

轰!

汪福海浑身的肥肉剧烈地哆嗦了一下,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这怎么可能!

这些账目他们做得天衣无缝,上上下下打点了几十万两白银,连户部的几个老书办都没看出猫腻。

这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底裤!

“小……小公爷……”

汪福海结巴了,脸上的假笑再也挂不住了。

“您……您是不是看错……”

“看错?”

周闻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自作聪明的老狐狸。

“汪老板。”

“我义父活着的时候,你们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现在他老人家刚走,你们就以为国公府没人了?”

“想拿五万两银子,买我户部三百万两的盐引缺口?”

周闻拿起桌上的账册,重重地拍在汪福海的脸上。

“你们当我是三岁小孩?还是当沈煜沈大人手里的绣春刀生锈了!”

汪福海吓得直接从太师椅上滑了下来,瘫软在地上。

周闻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雅座。

……

当夜。

靖国公府。

旧书房里。

一盏孤灯如豆。

周闻穿着单薄的中衣,坐在书案前。

那把盘得包浆的红木算盘静静地放在手边。

他摊开那本自己写的《周闻账》。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

【永乐二年,三月初七。】

【义父,今日有人想试我。】

写到这里,周闻的笔尖顿了一下。

脑海中闪过汪福海那张谄媚又惊恐的脸,以及沈煜那晚在血泊中说过的那些话。

少年的眼底闪过一丝坚毅。

他用力在纸上继续写道:

【我没上当。】

【不仅没上当,我还查出了他们扬州盐场的七处暗账。】

【明日,我会把这卷子,亲自交到沈大人的桌案上。义父,您留下的钱袋子,儿子会守住。】

写完最后一行,周闻合上账本,将其珍重地锁进抽屉。

他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少年的脊梁挺得笔直。

……

永乐七年。

金陵,奉天殿。

威严的净鞭声连响三下,在紫禁城的上空回荡。

大殿内外,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庄严肃穆到了极点。

今天,是大明帝国最特殊的一场承爵大典。

周闻踩着汉白玉台阶,一步步走入奉天殿。

他身上,穿着那一套大红色的国公朝服。

那不是内务府新做的,而是朱棣特意下旨,将林默当年穿过的那套朝服,命裁缝连夜改小了一寸尺寸,穿在了周闻的身上!

衣服的边缘,甚至还能看出岁月洗涤过的微白痕迹。

当周闻跨过门槛的那一刻。

满朝文武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下。

太像了!

不是脸像。

那清瘦的身板,那安静却透着算计的眉眼。

让人觉得那个拿着算盘、能把全天下文官逼得撞柱子的林默,又站回了这奉天殿上!

龙椅上。

朱棣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阶下的少年。

恍惚间,朱棣仿佛看到了当年在北平燕王府里,那个梗着脖子跟他算账的小老头。

“宣旨吧。”

司礼监大太监捧起圣旨,尖细的嗓音响彻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靖国公林默,佐命定天下,功耀日月。”

“今特命其义子周闻,袭爵靖国公!领世袭罔替!”

圣旨的最后,大太监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激荡人心的力量。

“继先父之志!”

“承未竟之业!”

“钦此!”

轰!

这最后两句,根本不是内阁拟定的骈文。

而是朱棣昨夜在御书房里,用朱笔亲手加上去的!

这是帝王的期许,更是大明帝国的托付!

“臣周闻,叩谢天恩!”

周闻双膝跪地,双手平举,重重地磕了下去。

在他俯身叩首的瞬间,胸口处,一块温润的硬物轻轻磕在了青砖上。

那是皇太孙朱瞻基前几日偷偷塞给他的一块盘龙玉佩。

玉佩微凉的触感透过里衣传到皮肤上,像是一条无形的锁链,将他和这大明朝最核心的皇权,死死地绑定在了一起。

“周闻。”

朱棣没有立刻叫他平身,而是靠在龙椅上,声音极具穿透力。

“这身衣服,重吗?”

大殿内死寂一片。

周闻抬起头。

那双曾经充满茫然的眼睛,此刻直视着丹陛之上的千古一帝。

没有怯懦。

“回陛下。”

少年稚嫩却如金石般铿锵的声音,在奉天殿的穹顶下轰然炸响。

“重!”

“但臣,扛得起!”

朱棣看着他,愣了足足两秒。

随后。

“哈哈哈哈哈!”

朱棣仰天大笑,笑声中透着无尽的快慰与豪迈。

“好!好一个扛得起!”

朱棣猛地一挥宽大的龙袍袍袖。

“平身!”

周闻站起身。

一旁的朱高炽和群臣看着这个立在殿中央的少年,心里都明白。

新的时代,来了!